哐當一聲，大紅木箱落地，輕量的塵埃席捲，兩個力夫收起抬槓，躬身退出偌大的房間。
傳旨太監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後有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伺候揉肩，他閉眼一臉享受模樣。
跟隨的一個小黃門上前道：「鄧都知，李相公派人送來禮物，說您舟車勞頓，孝敬你的。」
都知，內侍省的都知，掌管宮內內侍的排班、宿直、差遣……，並且總管宮內一眾小黃門，也就是所謂小太監，可以說是貨真價實的實權職位。
鄧都知緩緩睜開眼，看著那大紅木箱，神態鬆弛，似乎見慣了大場面，平凡的一箱禮物不足為奇，又閉上眼睛享受，聲音顯得漫不經心。
「打開看看廣陽王送了些什麼。」
那小黃門麻溜的打開木箱，箱子裡面金銀各一半，堆疊整齊，成色很高，折射著金銀光芒。
然而。
鄧都知只是半睜開一隻眼，接著又閉上眼睛。
「看來這位廣陽王很闊氣，收起來運回汴梁城，找到山河錢莊的羅達財，咱家要最高規格的利錢。」
那小黃門應了一聲，接著喊來剛剛的兩名力夫抬出去。
兩名力夫抬出庭院的時候，白時中和趙野剛好進來，與那箱子擦肩而過，兩人停下來看了看。
趙野皺了皺眉：「這誰禮的？」
「不知道！」白時中眼睛一眯：「反正不可能是李行舟的禮，他非常吝嗇，拿他錢如拿他小命。」
趙野不屑一笑：「那應該是某個臭丘八送的禮。」
兩人穿過庭院走進暖閣，見到一臉享受的鄧都知，眼底的鄙夷一閃而過，只是對方代表著官家，面子上要過得去，他們不能表露出看不起。
「鄧都知！」
兩人對鄧都知行見面禮。
鄧都知睜開眼，見是白時中和趙野，立刻坐正身體，伺候的妙齡少女埋著頭，輕手輕腳退下去。
「兩位這是……」
白時中開門見山道：「鄧都知，你怎可瞞著我們。」
鄧都知立刻清楚兩人的來意，臉上浮現出為難之色。
「兩位有所不知，這是官家的意思，咱家只是奉命行事，臨行前官家吩咐過，抵達燕雲前不可泄露。」
白時中和趙野相視一眼，心說果然是用官家來搪塞。
雖然他們是隨行的使者，但卻全然不知道官家有意讓李行舟出任少宰，那個位置是無數文官夢寐以求的。
至於封王他們是知道的，曾經也站出來反對過。
只是官家和朝廷上一部分官員，以神宗遺訓為由，封了李行舟廣陽郡王，並且效率前所未有之快。
趙野這時把話題一引，說道：「李行舟說要京東東路，做兩路宣撫使，鄧都知認為李行舟意欲何為？」
鄧都知看看趙野，內侍的勾心鬥角他司空見慣，走到今天都知的位置，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趙野這話分明是陷阱。
何況他是宮裡的人，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官家的態度，趙野問這種敏感的問題，顯然是想把拉他下水。
隨即，他往後輕輕一靠，目光又掃過白時中。
「咱家是個閹人，兩位相公問咱家這種家國大事，是不是……不妥？」
趙野被這話一噎，看向白時中，對方臉色有一絲難看，卻只是輕微，不仔細觀察很難發現。
白時中看著鄧都知：「是不妥，這事還需要朝議，封王也只是穩住李行舟，不拿掉李行舟的兵權，誰都睡不好覺，鄧都知應該明白吧！」
「明白！」鄧都知笑了笑：「咱家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這需要諸位相公發力，咱家不敢亂表態，御史要是彈劾咱家，咱家可不能辭官歸故里。」
這狗閹人！
白時中眼睛一眯，心中不爽，原本是想拉上這個閹人，內外一起給李行舟上眼藥，現在這個閹人，明擺著要置身事外，不插手朝廷和李行舟之間的博弈。
這時候，趙野忽然呵呵一笑：「鄧都知好本事，剛到燕雲就有人孝敬，要是御史和官家知道……」
鄧都知噌的一下坐正，盯著趙野，臉上笑容消失，但很快又掛上，往後輕輕一靠，渾然不在意。
「趙相公這話咱家不喜歡，孝敬？那是山河錢莊的利錢，咱家辛苦半輩子，存點錢不過分吧？！」
趙野還想說一句，白時中卻抬手攔住：
「這自然不過分！」
說完，他起身不失禮節告辭，轉過身和趙野離去。
鄧都知眯眼看著兩人背影，直到對方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見，這才輕聲喚來門外候著的小黃門。
「告訴李相公，說白時中和趙野要想方設法拿他兵權。」
那小黃門應了一聲是，退至門口，這才轉身小跑離去。
鄧都知哼著小曲，心情不錯，他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依附皇權，只要宮裡那位官家滿意，自己就不會失寵，無需看這些文官的臉色行事。
此時。
走出庭院，街道上的白時中和趙野坐進同一輛馬車，兩人臉色陰沉，過來碰的一鼻子灰，顯然是心情不爽，心說這閹人變臉的速度太快。
來時大家一起密謀，現在才落地燕京不到一天的功夫。
對方翻臉不認人。
趙野用力一錘木板：「該死的閹人，現在怎麼辦？」
「不急！」白時中眼底寒芒乍現：「李行舟現在封了廣陽郡王，還敢獅子大開口索要京東東路，把這消息送去汴梁，先看看他們的反應。」
趙野心領神會，笑道：「好計策，坐山觀虎鬥，最好是斗得你死我活，我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白時中卻忽然一嘆：「別太樂觀，現在我們身處……」
馬車忽然一停，有幾個甲士衝過來抓住那馬夫一丟，然後掀開車簾，有個甲士拿出畫像一對比。
在白時中和趙野驚恐中，其中一個甲士衝上馬車，把白時中拎了下來，再三確認沒有問題後冷冷道：
「副帥有令，白時中欠五十挑糞，需要立刻完成任務。」
此時，趙野在馬車上瑟瑟發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驚恐的看著同樣瑟瑟發抖的白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