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啊!」
「這一招雲龍探海,小伙子,這一刀留的妙啊!」
陸安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轉身。
一個穿著唐裝的老人站在不遠處,手裡盤著兩顆核桃,正笑眯眯地看著那棵羅漢松。
陸安沒見過這人。
但這可是川渝安保最森嚴的別墅區。
別說大活人,就是只蒼蠅想飛進來都得刷門禁卡。
這老頭能不聲不響地站在院子裡,還沒觸發警報,身份肯定不簡單。
不是沈家的長輩,就是和沈家關係極鐵的世交。
陸安把手裡的修枝剪收起來,態度不卑不亢。
「您過獎了。」
老沈走近了兩步,指著那根剛被修出來的飄枝。
「現在的園藝師,十個有九個都不敢這麼剪。」
「他們只會把樹修成圓球,要麼就是像個大蘑菇,看著就憋屈。」
「你這一刀下去,把主幹的氣勢全露出來了,這就叫留白。」
老沈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盯著陸安。
「小伙子,跟我說說,你這路子是跟誰學的?這一招『雲龍探海』,講究的可不是一般的膽量。」
陸安笑了笑。
腦海里【宗師級植物知識】正在飛速運轉。
無數關於盆景造型、植物生理學的知識點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
「沒跟誰學,就是覺得這樹長得太悶了。」
陸安指了指樹冠的左側。
「羅漢松喜光,這邊的枝條太密,不僅擋了內膛的風,還搶了頂端的養分。」
「這一刀剪掉爭主枝,看著是空了一塊,但其實是給未來的側枝騰地方。」
「樹勢講究個『勢』字。」
「左抑右揚,下空上實,這樣才能做出雲龍出海的動態。」
「要是捨不得這一刀,這就只是一棵長得比較壯的灌木,成不了景。」
老沈聽得連連點頭,手裡的核桃盤得咔咔作響。
「好一個左抑右揚。」
「現在的年輕人,能沉下心來琢磨這個的不多了。」
「大部分人只看能不能賣個好價錢,根本不管樹以後怎麼長。」
老沈圍著樹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
這手法,這眼光,比他之前花大價錢請的那些所謂的大師強多了。
那些大師只會掉書袋,真上手了也是畏首畏尾。
哪像這小伙子,一剪子下去,乾淨利落。
老沈突然停在旁邊那棵有些發黃的黑松面前。
這是一道考題。
「既然你懂羅漢松,那你看看這棵黑松。」
「這樹養了三年,一直不發新芽,反而越長越瘦,你看是咋回事?」
陸安只掃了一眼。
「土不行,水太勤。」
「黑松耐旱不耐濕,這底下的土看著黑,其實已經板結了,根系呼吸不暢。」
「而且這位置背陰,光照不夠。」
老沈挑了挑眉。
「那依你看,咋治?」
陸安走到樹旁,伸手掐了一下頂端的針葉。
「換土是肯定的,得加赤玉土和桐生砂,增加透氣性。」
「但光換土還不夠。」
陸安看著老沈,語氣平靜。
「得重剪。」
「短截所有的徒長枝,逼出內膛的隱芽。」
「然後控水控肥,狠狠餓它一個月。」
「置之死地而後生。」
老沈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聲。
「哈哈哈!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
「痛快!」
「多少人都跟我說要慢慢養,要施葉面肥,結果越養越死。」
「沒想到你年紀輕輕,下藥倒是挺猛。」
老沈看著陸安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欣賞手藝,現在就是有點看對眼了。
這就好比在路邊撿漏,以為是個青花瓷,結果擦乾淨一看,是個元青花。
「小伙子,你是新來的園藝師?」
老沈明知故問。
其實從進門看到陸安的第一眼,再聯想到劉萌(劉姨)電話里說的那些特徵,他就猜到了。
清冷、話少、長得帥、幹活利索。
全對上了。
這就是璃璃那個新招的管家,陸安。
陸安搖搖頭。
「不是園藝師,我是這裡的管家。」
「管家?」
老沈裝作驚訝的樣子。
「管家還能懂這個?」
「略懂一點。」
陸安把剪刀掛回腰帶上。
「管家嘛,僱主家裡的一草一木都得照顧好。」
「樹養不好是失職,飯做不好也是失職。」
聽到「做飯」兩個字,老沈的眼睛更亮了。
他可是個資深老饕兼家庭煮夫。
「聽你這意思,對做菜也有研究?」
陸安把地上的殘枝攏到一起。
「談不上研究,就是給沈總做點家常菜。」
「川菜講究個一菜一格,百菜百味。」
「就像這修樹一樣,調味也得講究個平衡。」
「麻辣是皮,鮮香是骨。」
「複合味型才是靈魂。」
「火候到了,哪怕是一把空心菜,也能炒出肉味來。」
老沈聽得心裡直痒痒。
行家啊。
這就叫通透。
很多人做了一輩子川菜,就知道個重油重辣,根本不懂什麼叫複合味。
這小伙子幾句話,直接點到了川菜的命門上。
怪不得璃璃那個被養刁了的胃,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這哪裡是找了個管家。
這簡直是挖到寶了。
老沈背著手,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
本來他還擔心璃璃是一時興起,找了個繡花枕頭。
現在看來,這丫頭眼光隨他,毒得很吶!
這小伙子穩重,有本事,還沒那些年輕人的浮躁氣。
是個好苗子。
老沈正準備亮明身份,順便進去蹭頓飯,嘗嘗這所謂的「複合味型」。
剛一抬頭。
就看到二樓的落地窗前,劉姨正拼命地對他擺手。
劉姨指了指房間裡面,又做了一個睡覺的手勢,最後豎起食指放在嘴邊。
「噓——」
老沈秒懂。
這是璃璃身體不舒服,在睡覺,不方便打擾。
要是自己現在進去,那丫頭肯定得起來,這一覺就白睡了。
老沈收回邁出去的腳。
「行了。」
老沈拍了拍陸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小伙子,好好干。」
「這棵樹修得不錯,我很喜歡。」
陸安被拍得有點莫名其妙。
這語氣,怎麼聽著像是領導視察工作結束後的總結陳詞?
而且這老頭看他的眼神,怎麼越看越慈祥?
就像是在看自家地里長勢最好的那顆大白菜。
「您過獎了。」
陸安禮貌地點頭。
「這是分內的事。」
老沈沒再多說,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往外走。
那個背影,看著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就像是剛聽了一場好戲,心滿意足地離場。
陸安看著老沈走出院門,坐進一輛一直停在路邊的黑色大眾里。
輝騰。
那種看著像帕薩特,實則落地兩百多萬的低調豪車。
果然。
這老頭的身份絕對不止是「關係戶」那麼簡單。
該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