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開始敲回信。
沒有抱怨海外的封鎖，沒有提自己的疲憊。
只說那個群軌道平均的思路穿透力極強，自己仔細想了一下，確實應該這樣處理。
說Atkins那處推導自己讀過無數遍，從未意識到那裡有近似漏洞，看到修正公式的時候，心裡只有佩服。
如果論文發表，他一定會第一時間研讀。
而且繼續將肖宿修正公式進行發散應用，或許我們還能得到其他的驚喜。
最後他寫道：萬老師，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國認識這位天才少年了。
按下發送鍵時，波士頓的天邊已經泛起灰白。
查爾斯河的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的城市輪廓漸漸清晰。
許銘站起來，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夜色，沒那麼沉了。
他不是一個人在趕路。
……
京城這邊，萬匯楊收到回信時，只看了幾行便笑了。
方清正好進來送材料，見狀好奇地問：「萬老師，笑什麼呢？」
萬匯楊把屏幕往他那邊轉了轉：「許銘的回信。」
方清湊過去掃了幾眼，沉默了一會兒，說：「許師兄這人……真的挺難得的。」
萬匯楊點點頭，望向窗外漸晚的天色。
「天才有天才的鋒芒，沉潛者有沉潛者的力量。」
「許銘踏實，肖宿通透，將來湊在一起，咱們這個方向，真的能做出事來。」
……
肖宿很快就把那篇關於《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修正的短文投了出去。
萬匯楊本來建議他投《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的，畢竟那是計算化學領域的傳統頂刊，審稿快，影響力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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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肖宿看了幾篇JCP的文章之後，覺得檔次不太夠，最後選了《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JACS是化學領域最頂尖的綜合性期刊，和《Angewandte Chemie》、《Nature Chemistry》並稱化學三大頂刊。
當然，肖宿選它不是因為檔次，而是因為JACS的格式要求更簡潔。
顧清塵聽到這個理由的時候，又一次沉默了。
看來他還是不夠了解這個孩子。
……
《美國化學學會期刊》的編輯部坐落在波士頓劍橋大街上一棟不起眼的灰褐色建築里，從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查爾斯河對岸波士頓的天際線。
索倫·延森端著咖啡站在窗前，盯著河面上慢吞吞移動的帆船發呆。
這是他本周第三次在這個時間點站著發呆了。
當然不是為了偷懶，他已經當了十五年副主編，早就過了需要假裝忙碌的年紀了，在這兒放空只是因為等審稿意見等得心累罷了。
上周送出去的那篇關於金屬有機框架的論文，三位審稿人有兩位拖稿，一位寫了十七頁意見，核心思想就一句話：這活兒沒法干，建議重做。
這種意見他見多了，但每次看到都覺得心梗。
門被敲了兩下。
「延森博士，有新稿件分配。」
助理艾米麗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稿，「有一篇挺有意思的，理論化學方向。」
索倫轉過身，接過那沓紙：「誰投的？」
「一個華國學生。」艾米麗頓了頓，「十五歲。」
索倫的手停在半空。
「十五歲？」
「嗯哼。」
艾米麗聳聳肩，「萬匯楊組的，就是BCU那個做計算化學的華國教授。投稿信里說，作者發現Atkins的書里有個推導缺陷，給出了修正。」
索倫愣了愣，低頭看向稿件的封面頁。
標題：《關於＜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中分子軌道對稱性推導的修正》。
作者：肖宿。
機構：京城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
通訊作者：無。
索倫眨眨眼，翻到下一頁。
摘要很短，三句話，但每一句都踩在他專業領域的敏感點上。
他沉默了幾秒，把咖啡杯放下，坐回辦公桌前開始認真讀。
二十分鐘後，他抬起頭，表情有點複雜。
推導是紮實的。
他雖然不是群論方面的專家，但做了這麼多年理論化學的編輯，基本的數學功底還是有的。
肖宿指出的非阿貝爾群下積分近似不成立的問題，在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而且那組數值驗證做得相當漂亮。
甲烷、苯、八面體配合物……
十幾個分子的計算對比，修正前後差距明顯，而且修正後的結果更接近高精度方法給出的參考值。
「這小孩兒……」索倫喃喃道，「真的只有十五歲？」
艾米麗還站在門口：「要送審嗎？」
索倫想了想，點頭：「送。走快速通道。我去找審稿人。」
他打開審稿人資料庫，開始篩選。
理論化學方向，懂群論，最好用過Atkins那本書當教材……
挑來挑去，他選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慕尼黑工業大學的赫爾穆特·里希特。
他是老牌理論化學家，七十年代就已經開始用量子化學計算分子性質了，Atkins那本書的德文版審稿人就是他。
第二個是加州理工學院的卡洛琳·摩根。
這位教授今年四十出頭，正值壯年，研究方向是電子結構理論，對群論在化學中的應用有很深的理解。
第三個是史丹福大學的馬克斯·溫特勞布。
他也是群論在化學中應用的權威之一，七十年代那本《分子對稱性與群論》就是他寫的，至今還是該領域的經典教材。
索倫滿意地點點頭，把三個名字勾上，點了發送。
相信這幾位肯定會迫不及待的審完這篇稿子，不會再拖稿了。
郵件發出去之後，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投稿信里說這個作者十五歲。
十五歲能寫出這種深度的理論化學論文，以前肯定也有別的成果吧？
他打開谷歌學術，輸入「Xiao Su」。
搜索結果出來的時候，他的咖啡差點灑在鍵盤上。
「What the hell……」
2025年3月，《Journal of Algebraic Geometry and its Applications》，數學頂刊，兩篇。
索倫盯著屏幕看了五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確實是兩篇。
同一個作者。
同一個期刊。
同一個月。
他往下滑。
2025年3月末，《有理雙曲奇點鄰近的加權度量構造》發表在《Inventiones Mathematicae》。
又一篇頂刊。
索倫的呼吸停了一拍。
《數學發明》是什麼概念？那是數學家們一輩子都擠不進去的殿堂。
他認識幾個做數學物理的朋友，發一篇《數學發明》能吹十年。
這孩子……十五歲……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