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好氣地把書往桌上一拍，語氣冷淡但是火氣沖天：
「不過是一點小成績，有什麼好高興的？你看看人家肖宿，不聲不響又寫了《數學原理》，把數學帶到了一個新高度，你們還在這兒關注有沒有電視台來採訪，讓你們買的書買到了嗎？」
周瀚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整個人都懵了，攥著平板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小心翼翼地說：「買到了，老師，我一發行就買了。」
梁輝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隨即音量又拔高了：
「買到了還不去看！光買不看有什麼用？擺著辟邪嗎？今天晚上之前，每個人必須給我交一篇兩千字的讀書筆記，從第一章到第三章，明天組會抽人上講台講！」
周瀚縮著脖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實在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的課題取得了這麼大的突破，來採訪的媒體排著隊，老師怎麼還跟吃了炸彈一樣。
而為肖宿煩惱的的不止梁輝一個。
在遙遠的戈壁灘深處，國家星際航行專項的試驗基地里，韓熹還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窗外的落日發呆。
他之前確實按照肖宿的提示檢查了磁約束場在等離子體壁面附近的一階導數連續性，發現那裡確實有一個跳變，修正之後推進器的穩定工作時間確實有了明顯的改善。
不過這點改善和韓柏岩他們幾個星期就跨時代的突出成果比起來，簡直就像是龜速。
人家那邊都開始鋪全國的低空航線了，他這邊的進度條還在以毫米為單位往前挪呢。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有了對比心裡抓心撓肝吶。
他一直想不通，肖宿怎麼就對他們的課題不感興趣呢？
他到底是對這個課題本身沒興趣，還是覺得他們團隊現有的技術路線不夠有挑戰性，或者，只是純粹就是不待見他？
上次在鸞鳥首飛現場被肖宿幾句懟回來的場景，他到現在都還在反覆琢磨。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俞巍。
他比年初的時候瘦了一些，戈壁灘上的風沙把他的皮膚吹得粗糙了不少，但是整個人精神頭很足。
之前他剛從顧清塵手底下被借調到國家某研究所參與一個特殊項目，後來那個項目順利結題，他的借調期也到了尾聲，而韓熹這邊正好需要一個對顧辛幾何框架極其熟悉的人來協助攻克磁流體非定常邊界條件中的某些數學瓶頸，看了一圈國內能做這件事的人，發現最合適的恰好就是俞巍，於是就把人調了過來。
這孩子是顧清塵的第一個徒弟，跟著顧清塵學了那麼多年辛幾何，又是肖宿的同門師兄，雖然論學術成就，這個「同門」的含金量差了十萬八千里，但至少，俞巍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顧清塵的人之一。
而顧清塵，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肖宿的人。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俞巍坐下來，開門見山地問道：「小俞啊，你了不了解肖宿啊？」
俞巍在椅子上坐下來，聽到這個問題明顯愣了一下。
「韓總，您想問的是肖宿的哪個方面？學術上還是……」
「各個方面。」
說著，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主要是他對什麼樣的課題感興趣。」
哦~
俞巍這下明白了，原來連韓總這樣的大佬也會為如何邀請肖宿而煩惱啊。
俞巍斟酌著措辭，「韓總，肖宿具體會對什麼感興趣，說實話，我也說不太清楚……」
聽到這兒，韓熹的眉頭已經不由得皺了起來。
「不過。」
「不過什麼？」韓熹雙眼直直的盯著俞巍，語氣明顯熱切了幾分。
俞巍滿臉笑意的說道：
「不過我之前聽浩然提過，肖宿剛到京大的時候，有一次跟顧老師聊天，說他之所以對物理產生興趣是因為想要探索宇宙中的未知。」
「宇宙中的未知？」
「對，他是這麼說的，所以我覺得，肖宿感興趣的，大概是他自己還沒理解的，一切能夠讓他看清這個世界的東西吧。
那些對他來說還不夠透明的東西，一旦他把某個領域的底層邏輯搞清楚了，那個領域對他來說就變成了已知，他應該就不會再在上面浪費時間了。」
說著，俞巍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笑了一聲，噙著笑意說道：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老成，不過，肖宿這孩子雖然年輕，但是比大多數年長的人還要更珍惜時間一些，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問題，因為這個顧老師還擔心了好久呢。」
聽到俞巍這話，韓熹的眉頭也鬆開了。
這確實很像是肖宿會做的事情，他和那個孩子雖然沒見過幾次，但是見字如見人，看肖宿的論文就知道，這孩子是個嚴謹、直接、專注的人，遣詞造句精簡到了極致，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想著想著，他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了，滿腦子都是「宇宙中的未知」這幾個字，連俞巍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落下，窗外的夜一片寂靜，韓熹還在心裡想著什麼對肖宿來說才算是未知的。
連相對論速度推進、星際介質防護肖宿都不感興趣，那對肖宿來說，什麼才是未知的呢？
他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一抬眼，就看到了桌面上和老師的合照，思緒也不由得飄到了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從交大畢業，被分配到國家星際航行專項的前身，當時還叫航天技術預研局，在那兒繼續學習研究。
當時，預研局只是一個掛在科工委下面的小單位而已，連正經的辦公室都沒有，他們這些研究員只能擠在一棟舊辦公樓的地下室里做軌道計算。
也是在那裡，他第一次接觸到了宇宙這麼宏大的一個話題，對一切都充滿了未知、好奇和期待，以至於當時老師講的內容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1964年，蘇聯天體物理學家尼古拉·卡爾達舍夫提出了一套文明分類體系，依據的是一個文明對能源的利用和掌控能力。」
「一型文明，能夠完全掌握並利用其母星的全部能量，包括地表、海洋、大氣層、地殼內所有的能量形式，風能、潮汐能、地熱能、生物能，所有，你們想一想，現在地球上還有幾億人用不上電。」
底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二型文明，能夠完全掌握其母恆星的全部能量輸出。
一顆像太陽這樣的G2V型主序星，每秒鐘釋放的能量是3.8乘以10的26次方瓦特。」
周文長抬手寫下了那個數字，粉筆尖在黑板上點出一個白點。
「你們感興趣可以把這個數字寫出來，後面跟26個零，這就是地球上目前所有發電站總功率的大概一億億倍。」
韓熹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抄下了那個數字，心裡是止不住的震撼。
這個數字寫下來就已經這麼長了，那真正的能量，又該有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