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熹也試過像老師那樣去思考。
每次遇到技術瓶頸，他都在想，如果是老師，會怎麼想呢？
但他看到的永遠是眼前，是這個問題可以從這個方向去解決、那個問題適用那個理論。
他的眼睛已經被幾十年的工程實踐磨出了精準的判斷力，可也失去了那種跳出現有框架、看到另一種可能的能力。
他沒辦法像老師一樣，看著眼前的文字看到數億光年外的宇宙。
上天給了他紮實的功底和頑強的毅力，卻沒有給他那雙能看到美的眼睛。
而現在，肖宿，和他的老師一樣，擁有一雙能看到世界另一面的眼睛。
「啪」的一聲，韓熹忽然站了起來，椅子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管，快步走到了窗邊那個老舊的保險柜前。
保險柜的門軸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裡面其實很空，裝的不是圖紙，也不是機密文件，只有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有些年頭了，邊角的漆被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屬。
他端著盒子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輕輕打開了盒子。
裡面是一摞泛黃的筆記本，大概有五六本，每本都是用特製的牛皮紙封面裝訂的，書脊上用鋼筆字寫著序號和日期。
紙張的邊緣微微捲起，有些地方被反覆翻過，紙面磨得發毛，有些地方粘著當年從報刊上剪下來的外文資料，用漿糊貼得整整齊齊的，漿糊的痕跡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韓熹翻開最上面那本，老師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哪怕是最枯燥的公式推導，每一個字母和符號都寫得一絲不苟。
那個年代沒有計算機，沒有仿真軟體，所有的推算都是手寫，所有的圖表都是手繪。
老師的筆記本里，公式和文字之間穿插著大量的手繪草圖，有的是行星軌道的示意圖，有的是某種新型推進器的概念設計，還有一頁在角落上畫了一個球形的結構，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戴森球，或許可行。
那不是工程圖紙，只是一個老人深夜伏案時隨手勾勒出來的想像，但那雙蒼老的手，畫下的是一個還不存在的未來。
韓熹一直珍藏著這些筆記本，卻從未真正理解過。
那些內容遠不止公式和推算。
在筆記本的後半部分，老師開始記錄一些他自己的夢。
那些段落不是嚴謹的學術推導，而是一個天才對宇宙最本質問題的直覺和猜想。
反重力引擎在當時的科學界是徹頭徹尾的天方夜譚，但是周文長卻在筆記本里認認真真地畫了幾頁推演草圖，想像過，思考過，如果引力是時空本身的曲率，那麼要對抗引力，需要的應該不是更大的推力，而是改變時空曲率的能力。
時空曲率可以被質量改變，但是質量也是一種能量形式。
如果能找到一種能量密度足夠高的場配置，理論上存在一種局域時空平坦化的可能。
他不只是在空想，他甚至在旁邊標註了好幾種可能的方向：
卡西米爾效應、量子漲落、負能量密度、愛因斯坦場方程的非平凡解。
每一個方向都附上了他從國外學術期刊上摘錄的參考文獻索引，有些索引旁邊打了勾，有些畫了問號，有些被他反覆圈了好幾遍。
宇宙的初生、黑洞的內部結構、量子引力、超光速航行的數學可能性，老師用他畢生積累的學術直覺，在沒有任何實際實驗數據的情況下，單憑數學和物理的第一性原理，在筆記本上獨自推演了好幾十年。
這些東西，韓熹看了無數遍，每次翻開，都覺得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地圖。
那個世界真實而美麗，但是入口在哪裡，他始終找不到。
那些被老師反覆圈畫的問號，那些或許存在、有待驗證、若假設成立則的措辭，對於他來說，是需要被解決的工程問題，是需要被驗證或證偽的假設。
但是對於老師來說，那只是認識宇宙的另一種語言而已。
他無法理解老師的浪漫，就像他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老師在去世前沒有把這些筆記交給那些比他更出色、更耀眼的師兄師姐，而是留給了他。
韓熹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
老師大概是希望他能繼續走下去吧，能像自己一樣，在那些別人覺得不切實際的想像里，找到通往星辰大海的路。
他做不到，但有一個人可以。
韓熹把筆記本放回鐵盒，手指在盒蓋的標籤上最後輕輕划過，然後合上蓋子，按下了內線電話。
鄒楊很快推門進來，看到桌上那個鐵盒子，愣了一下。
他跟著韓熹這麼多年，當然知道這個盒子的來歷。
那是韓總最珍視的東西，平時連打掃辦公室的保潔員都不准靠近那個書架。
「把這個轉交給肖宿教授。」
韓熹把鐵盒遞過去，鄒楊趕緊雙手接住，動作極其小心，像是捧著一個易碎的瓷器。
鄒楊走後，韓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戈壁灘那片無盡的星空上。
他想，肖宿肯定能明白老師的想法的。
老師也會高興的。
那個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教他看星空的人，那個在筆記本上畫下戴森球的人，那個說「我們以後就要飛到比落日更遠的地方去」的人，如果還活著，一定也會和肖宿坐在同一塊白板前，為某個全新的宇宙猜想爭論得面紅耳赤。
他沒能接住老師遞過來的那把鑰匙，但他可以把鑰匙交給能打開那扇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