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響過之後，廠房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巨大的框架，整副骨架像是忽然被接通了某種看不見的電流一樣活了過來。
它再也不是一個簡單的骨架了，七根縱向龍骨梁全部就位，從艦艏到艦尾，之前那些分散的、孤立的、各自為戰的環框和縱梁，在這一刻被最後一根梁徹底鎖死成了一個整體。
十二道環框像十二根巨大的肋骨，七根縱梁像七條筆直的脊骨，節點座將兩者死死咬合在一起，任何一個方向的力都能沿著這些鋼鐵骨骼傳遞、分散、消化。
從廠房這頭望過去，遠航號的完整骨架呈現出一種極其冷峻而龐大的楔形輪廓。
艦艏收窄，艦尾展開，像一柄被橫置在廠房裡的巨劍，劍鋒直指大門外的戈壁。
十二道環框的直徑足有十幾米，站在底下往上看，廠房的天花板幾乎被完全遮住，只剩下一圈窄窄的邊緣。
環框內側的加強筋呈放射狀排列，密密麻麻，像巨獸的胸腔一樣。
七根縱梁則是它的脊椎，每一根都有二十米長、四十噸重，鈦灰色的表面在頂燈照射下泛著冷硬的光，從艦艏到艦尾拉出七條筆直的平行線，像七道鋼鐵的閃電被凝固在了半空中。
它太大了。
大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頭頂上扣著的不是房頂，而是一片被鋼鐵切割過的天空。
骨架靜靜地臥在廠房裡，明明還沒有蒙皮，還沒有設備，沒有引擎，沒有舷窗，可所有人站在它面前的時候，都覺得它已經是一個活物了。
它像一頭蟄伏在戈壁深處的金屬巨龍，脊背隆起，肋骨森然，七根縱梁就是它的脊椎，十二道環框就是它的胸腔。
它還沒有睜眼，還沒有呼吸，可光是那副骨架本身的重量和尺度，就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了。
難以想像完整的遠航號到底是多麼恐怖的存在。
哪怕是每天研究遠航裝置的韓熹，在想像倒這個龐然大物最終模樣的時候，都不禁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不知道是誰先鼓了掌。
整個廠房像是瞬間活了過來。
掌聲在三百多米長的廠房裡迴蕩，撞上環框內側的加強筋，又彈回來，和風聲、工具機聲、遠處試車台的嗡鳴聲混在一起，聽著比平時更響，更沉，更長久。
王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對講機往兜里一揣，轉頭對旁邊的陳啟說：「最後一根終於成了，我腿都蹲麻了。」
陳啟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回去必須讓食堂給你加個大雞腿。」
韓熹站在合攏完成的骨架旁邊，仰頭看著那道從艦艏一直延伸到艦尾的筆直脊線。
這是他幹了幾十年航天工程以來，見過的最長、最完整的結構了。
雖然還差蒙皮、差設備、差無數個細節，但是骨架已經在這裡了，漫天黃沙襯托下，它就像一頭馬上要甦醒的巨獸一樣。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肖宿。
「肖教授，幸不辱命，我們完成了，最後一根骨架落定，框架合攏了。」
肖宿沒有回覆。
韓熹也不在意。
肖宿每天都會抽時間看他們的工作日誌，肯定能看到。
他笑著看了看歡欣鼓舞的眾人，大笑兩聲，說到：「晚上食堂加餐，我請客，紅燒肉管夠！」
「哦，韓總大氣！」
……
當天晚上，鄒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就被陽源拉住了。
「現在框架合攏了，你那個節點還剩多少個沒裝？」
鄒楊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裝了三十六了，還剩三十六個。」
「祝英平那邊現在是兩天一件，質量很穩，按這個速度，月底之前全部裝完沒問題。」
「那蒙皮呢？」
「蒙皮急不得。」
鄒楊把飯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熱防護蒙皮是高熵合金和陶瓷蜂窩的複合結構，比節點難做多了。」
「祝英平那邊剛跑通工藝，還在調良品率。第一批合格件下個月能出來就不錯了。」
陽源點了點頭，又問道：「熱控那邊呢？沈院士那邊有沒有說進度？」
「沈院士那邊比我們快，超導儲能環的液氦系統都已經完成整機集成測試了，非傅立葉熱傳導模型全工況仿真也讓跑通了。」
「而且，他們那個摺疊式熱輻射板的首件也通過了深溫疲勞測試，展開和收攏都正常。」
「他說等框架封頂之後就可以上艦安裝了。」
「他們這速度確實夠快的，那能源系統呢？」
「徐蒙院士那邊更不用說了。燭龍的聚變堆芯已經完成了全尺寸工況驗證，正在做最後的接口適配。他說下個月就能把堆芯裝到能源艙里去了。」
陽源聽完，埋頭吃了塊肉，笑了起來。
「嘖嘖嘖，真實難以想像，這速度。照這麼看，肖教授的五年計劃可能還設長了。」
聽到這話，鄒楊眼睛一亮，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筷子往餐盤上一擱。
「確實如此，現在框架合攏了，要是順利的話，蒙皮下個月出首批，堆芯下個月進能源艙，導航也封版了，熱控都快跑完了。照這個速度，說不定明年這時候，遠航號就能拉出來遛遛了。」
「等到首飛成功，後面就是批量生產。說不定過兩年，咱們也能實現上午從地球出發，下午到月球基地喝下午茶，晚上再回來睡覺的生活了。」
陽源順著他的設想一琢磨，照肖宿現在的能力和速度，那還真有可能，也就是說，過不了幾年，他不僅能實現老師的夢想，還能坐著新飛船外星球溜一圈呢。
朝出夕至，想想就美。
「這設想確實好，不過你這也太樂觀了，月球到地球單程就三十八萬公里，就算遠航號再快，也不可能幾個小時就到。你當是坐高鐵呢？」
「那又怎麼樣，反正有生之年能坐上就行嘍。」
陽源笑著點了點頭，嘴角一直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從七月燭龍聯合熱試成功之後，整個星遠航的項目進度就飛一般的向前推進。
框架組裝、節點加工、導航算法、熱控集成、能源系統、推進器適配，每一條線都在往前趕。
有時候一個部門剛把數據報上來，另一個部門已經在等著接了。
整個遠航號項目就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著下一個齒輪，轉得越來越快。
整個實驗基地的氛圍都變得更好了。
鄒楊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站起來收餐盤：「行了，不跟你聊了。我今晚還得去盯著第四十件節點的入廠復檢，先走了。」
陽源朝他揮了揮手：「去吧，注意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