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星空總是比城裡的明亮，肖宿收回視線，又看向了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的遠航號三維模型已經更新到了最新版本了，各種顏色布滿全圖。
框架層顯示為綠色的，表示已完成。
蒙皮、能源、推進、熱控、導航各個分系統分別用不同的顏色標註著進度。
目前最多的那個是熱控，已經接近百分之九十了。
而最少的是蒙皮，才剛剛過半而已。
肖宿雙手不停調整模型，看著看著，又開始思考起之後的實驗進展來。
框架合攏了，意味著遠航號的整體外形已經確定。
接下來所有分系統的安裝都要在這個外形框架內進行，不能再隨便改尺寸了。
這對熱控、能源、生保、導航各個系統都提出了更嚴格的接口要求。
尤其是推進系統的安裝。
燭龍的聚變堆芯和磁噴管要裝進艦尾的推進艙，和框架的承力節點直接連接。
推進艙的安裝精度要求極高，磁噴管的軸線和全艦重心線之間的偏差不能超過零點一度。
這個偏差在兩百六十米長度的尺度下，對應的橫向誤差不到半米。
半米聽起來很大，但在太空里，推進軸線偏了零點一度，飛船飛上幾個月之後軌道就會偏出去幾百萬公里。
肖宿在屏幕上把推進艙的安裝方案調出來，放大到磁噴管和框架連接的那個節點。
那裡是整艘飛船受力最複雜的地方，既要承受聚變推進系統產生的巨大推力，又要承受磁噴管在極端溫度變化下的熱應力，還要保證和框架節點之間的連接不產生任何塑性變形。
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開始推導。
這一次，他沒有用司命。
有些東西，還是自己親手推一遍更踏實。
夜色從戈壁的上空壓下來，風比白天小了些，但溫度降得更低了。
辦公室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極薄的水霧，把外面的燈光暈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斑。
肖宿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偶爾停一下，然後又繼續往下寫。
遠處的試車台上，夜班的燈光璀璨明亮，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陣極低沉的嗡鳴從那個方向傳過來，像是這座基地在夜色里勻速而沉穩地呼吸。
……
遠航號的骨架已經立起來了，韓熹和祝英平他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蒙皮了。
熱防護蒙皮是高熵合金和陶瓷蜂窩的複合結構，總覆蓋面積超過一萬兩千平方米，相當於兩個標準足球場那麼大。
每一塊蒙皮都要在工廠里預製好，再運到總裝現場一塊一塊貼到框架上。
塊與塊之間的接縫必須嚴絲合縫，否則在超高速穿越大氣層的時候，高溫氣體會從縫隙里灌進來，把整塊蒙皮從內側撕開。
這在工藝上是極大的挑戰。
框架合攏後的第三天，韓熹就在車間裡發了好一通火。
事情就出在蒙皮的首批試製件上。
祝英平那邊送來的第一批熱防護蒙皮試樣，一共十二塊，每塊一平方米見方，看起來跟普通的蜂窩夾層板沒什麼兩樣，表面那層銀灰色的塗層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可鄒楊拿超聲探傷儀一掃，發現十二塊裡面竟然有五塊都出現了界面脫粘。
「祝所那邊怎麼說？」韓熹把試樣往檯面上一擱，滿是火氣，「良品率五成八，這玩意兒能上天？」
鄒楊站在旁邊，手裡攥著檢測報告，臉色也不太好看。
「祝所說是界面過渡層的燒結溫度沒控制好，碳纖維和陶瓷基體之間熱膨脹係數不匹配的問題還是沒徹底解決。他那邊正在調工藝，不過至少還得兩輪才能穩定下來。」
「兩輪？」韓熹眉頭擰成一團，「框架月底就要開始貼蒙皮了，你讓我拿什麼貼？」
「那要不要跟肖教授說一聲？他那個葉狀結構框架也許能……」
「什麼事都要找肖教授，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肖教授還不夠忙嗎？」
他話還沒說完，韓熹就氣沖沖的打斷了，說完深吸一口氣，才把語氣壓了回來。
「鄒楊，你去跟祝英平說一聲，讓他們全力解決，實在不行我再去找肖教授。」
「好。」
不過，還不等祝英平那邊傳來消息，肖宿竟然自己來了。
韓熹在車間門口看到肖宿的時候，後者正站在一塊蒙皮試樣前面，低頭看表面那層銀灰色塗層。祝英平陪在旁邊，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愧疚。
蒙皮是框架合攏之後最關鍵的環節之一，肖宿自然時刻關注著，看著韓熹他們好幾天沒進展，肖宿自然要到現場來看看。
「界面脫粘？」肖宿問。
「是。」祝英平答得乾脆，「碳纖維和陶瓷基體的熱膨脹係數差了一個量級，溫度一變化，界面處應力集中，反覆幾次就脫了。我加了梯度過渡層，能好一些，可成品率怎麼也上不去。」
「嗯。」
肖宿低眉，用指甲在試樣表面輕輕劃了一下，塗層的附著力沒問題，說明問題不在表面處理，而在更深的層次。
「過渡層的厚度是多少？」
「從纖維表面到陶瓷基體，一共三層，總厚度零點八毫米。」
「太厚了。」肖宿說，「過渡層越厚，熱應力累積越大，反而容易在過渡層內部產生剪切裂紋。」
「你把過渡層減到三層總和零點二毫米，同時把燒結溫度降五十度，保溫時間至少延長一倍。」
祝英平愣了一瞬。
「可是，過渡層減薄的話，熱膨脹係數的梯度就變陡了，界面處的應力梯度反而會……」
肖宿搖頭，篤定道：「不會。」
「你用葉狀結構把過渡層的梯度場重新排一下，讓熱膨脹係數沿厚度方向做非均勻分布。梯度陡的地方放在低溫區，梯度緩的地方放在高溫區。這樣熱應力在過渡層里的分布會變成兩個獨立的葉層，不會互相干涉。」
祝英平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葉狀結構，又是葉狀結構。
肖宿這套數學框架，如果把熱應力問題也變成了一個流形上的葉層分解問題，熱膨脹係數沿厚度方向的分布就不再是線性的了，而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曲率場，這也就能讓不同溫度區的應力各走各的通道，互不交匯了。
「行，我們馬上開工試試。」
祝英平還有些忐忑，不過語氣明顯比剛才有底氣了。
「嗯。」
肖宿扭頭看著他，認真道：「實驗成功之後，必須三天之內把新工藝跑通，良品率要過八成。」
祝英平吸了口氣，點頭：「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