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檀香裊裊。
林川盯著桌上的那本《考功法》,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尼瑪,原以為在大明朝當官,只要搞活經濟、拉動GDP,就能像在現代一樣步步高升,結果老朱這套系統完全是另一套算法。
戶口兩年增超百分之五記功,稅糧拖欠超百分之十停俸……這哪是當官?簡直在經營一家強制勞動的農業公司,KPI只有兩個:糧食和人頭。」
林川深吸一口氣,目光幽幽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趙敬業。
這位縣丞大人此時垂著手,姿態謙卑。
「趙縣丞,按你這麼說,本官若是想在一年後轉正,這種地的活兒,是繞不過去了?」
趙敬業趕緊躬身,聲音平穩:「縣尊大人睿智,我朝以農為本,聖上最恨官員玩弄奇技淫巧而荒廢耕織,江浦雖小,但只要田畝清、稅糧足、人煙旺,大人在吏部冊子上的評語,便是個『優』。」
林川沉默良久,在衡量。
自己帶著現代知識穿越而來,本想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種出工業文明的花,但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大明洪武年間,任何脫離土地的繁榮,在朱元璋眼裡都是不務正業的毒瘤。
「行吧,既然這遊戲的規則是這樣,那本官就陪你們玩玩!」
「不就是種地嗎?老子好歹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就算是種地,我也得種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
林川突然自失一笑。
「趙縣丞。」
「下官在。」趙敬業應聲。
林川站起身,走到趙敬業面前,他比這老吏高出半個頭,此時伸手拍了拍對方那有些佝僂的背脊。
「你的話,本官聽進去了。」
「從明天開始,咱們下鄉,去看看這江浦縣的地,到底荒在哪兒,順便去看看,那些本該是官家的地,到底……被誰給藏起來了。」
趙敬業身子猛地一僵。
作為在江浦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他當然知道「下鄉看地」意味著什麼。
那是大明官場最危險的深水區,清隱田。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一次破局的機會。
這位新上司,終於放下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商貿大計」,開始像個真正的知縣一樣去抓權了。
「縣尊英明!下官定當肝腦塗地,輔佐大人清核田畝!」趙敬業大聲唱喏,那是發自內心的狂喜。
林川當然不是那種熱血上頭的愣頭青。
他在主簿任上待過,太清楚這鄉野間的門道。
「皇權不下鄉,這江浦縣的地,名義上是朱家的,實際上是那幾家豪紳的,里長是他們的人,糧頭是他們的親戚,連縣衙里的戶科書吏,多半也跟他們喝過同一壺酒。」
「硬查?那不叫清田,那叫自殺,激起民變,我這知縣第一天轉正,第二天就得被老朱剝了皮。」
林川不需要敵人,他需要盟友。
自己以前當主簿的時候,為了搞集市修路,沒少拿這些大戶的銀子,現在自己升官了,轉頭就要翻臉掀人家的飯碗,豈不吃相難看,自絕後路?
但自己又急需政績。
「所以,不能強拆,得『資產重組』。」
林川在心裡勾勒出一張全新的藍圖。
於是,在正式下鄉之前,林川先做了一件事:實地考察。
他帶著王犟和幾個精幹的衙役,沒驚動任何人,在江浦南鄉轉了三天。
回來後,林川便讓人在迎賓樓定下包間。
……
江浦縣,迎賓樓。
江浦縣有頭有臉的大戶,今天到齊了。
絲綢商人沈萬和、李財主、趙舉人、周秀才等,還有幾個把持著漕運碼頭貨棧的小股東,一個個穿得富貴榮華,卻都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侷促。
他們剛聽說,這位新任的縣尊大人帶人去地里轉悠了好幾天,還帶著那個出了名難纏的王犟。
「各位,好久不見。」
林川推門而入,臉上掛著一抹和煦的笑意。
眾大戶趕緊起身施禮。
這張臉他們熟,以前一起喝過酒,一起在碼頭上算過帳。
「林大人,恭喜大人提調知縣事,咱們江浦縣總算是盼來了青天。」
沈萬和率先開口,語氣里的試探多過恭賀。
林川擺擺手,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王犟抱著長刀,像尊煞神似的往他身後一站,整間屋子的氣溫瞬間降了五度。
「廢話不多說,今天請各位來,是想跟大家做樁生意。」
林川開門見山,語氣平靜。
眾大戶面面相覷。
做生意?
知縣找大戶做生意,多半是要錢。
「大人請講,只要咱們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本官要地。」林川伸出一根手指:「確切地說,我要你們手裡那些……忘了報給官府的隱田。」
此話一出,屋子裡死寂一片。
沈萬和的老臉抽搐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大人說笑了,咱們都是守法良民,地契都在冊子上……」
「行了,張老,別演了。」
林川打斷他,眼神逐漸變冷:「我當主簿的時候,你們地里有幾斤土,我比你們都清楚,硬查,我能讓王犟帶著衙役把你們家的田壟一寸一寸能量出來,到時候,瞞報之罪併入貪墨,老吳的人皮就在衙門口掛著,你們想不想去作個伴?」
沈萬和等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但是。」林川語氣一轉,帶著一股子誘惑:「本官不喜歡殺人,只喜歡賺錢。」
他敲了敲桌面:「把你們那些隱田,按在冊數的一半,老老實實報給縣衙,剩下的那一半,本官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作為交換,本官不再追究你們既往瞞報的死罪。」
「不僅如此。」林川壓低聲音,拋出了重磅炸彈:「應天府主城的糧米、柴薪官運專營權,以後江浦縣這一塊的指標,本官只給在座的幾位。」
眾大戶的呼吸瞬間凝重了。
應天府那是皇城,那裡的糧米柴薪,那是多大的市場?簡直流油的肥缺!
以前這些指標都握在應天府衙門那幫勛貴親信手裡,他們這些地方土財主只能撿點殘渣。
如果能拿到官運專營權……
「縣尊大人此話當真?」李地主忍不住問道。
「本官現在是署理知縣,只要江浦的稅糧達標,本官便能轉正,到時候還得在江浦縣任上至少幹上三年,江浦縣境內的航路,本官說了算!」
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在大戶眼裡,地是死的,一年產出就那麼多,還得應付各種雜稅。
但商路是活的,那是滾雪動的銀子!
用一些本來就見不得光的「隱田」去換取一份名正言順的「官商牌照」,這筆帳,誰都會算。
「林大人真乃當世財神!」
沈萬和第一個起身,深深作揖:「既然大人是為了江浦的百姓,為了咱們大明的江山,沈某願意出田冊,派佃戶,全力配合大人清核田畝!」
「我等願往!」
屋內的氣氛瞬間轉陰為晴。
這就是林川的手段:在大明朝的舊規則里,塞進「特許經營」的現代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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