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江浦鄉野。
清田的工作進行得快得驚人。
有了大戶們的配合,地契的核對簡直就是走個過場。
甚至有些大戶為了表忠心,主動多報了幾十畝。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識趣。
一些小戶、小地主,或者覺得自己藏的深,官府不敢動他的刺頭,依舊梗著脖子,把地契藏在灶台底下。
「這家人姓孫,是孫祥的遠房親戚。」
周小七指著一個緊閉大門的院子:「家裡有良田三百畝,報給官府的只有五十畝,卑職帶人去核實,他們家居然放狗,還揚言要頂著大誥上京告狀。」
林川坐在馬上,看著那個破舊透著股倔勁的院子,眼神冰冷。
「孫祥都在流放的路上了,他家親戚還這麼大的脾氣?」
林川轉過頭,看向王犟:「這種小戶,不必講利益交換,他們沒資格跟本官做生意。」
「明白!」
王犟翻身下馬,手裡的鋼刀連鞘帶柄重重砸在木門上。
「開門!縣衙拿人!」
砰!
木門應聲而碎。
不消片刻,一個鬚髮皆白卻滿臉橫肉的老頭被拖了出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林彥章!你這個偽君子!你不得好死!我要去應天府告你……」
林川甚至沒拿眼角看他。
「清出隱田,全數沒收,人帶回縣衙,先關進大牢,按瞞報罪,重罰!」
林川策馬而行。
他知道,必須殺雞儆猴,對大戶要懷柔,因為他們是穩定的基石;
對這些不安分的刺頭,必須重拳出擊,才能讓全縣的人知道,這江浦縣的規矩,真的變了!
……
一個月後,江浦縣衙。
林川坐在公案後,看著李泉遞上來的最後匯總清冊。
大堂里靜悄悄的,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當林川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最終的數字時,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尼瑪……大明朝的『偷稅漏稅』,原來已經猖獗到了這種地步?」
李泉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顫抖和興奮:「大人,結果出來了,全縣共清出隱田……四百二十頃!」
「隱戶……一千一百餘戶!」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江浦縣的計稅土地瞬間增長了近三成!
那些藏在深山老林、藏在豪紳私產里的「活死人」,全部回到了大明朝的戶籍本上。
有了這些地,有了這些人,今年的稅糧定額,不僅能完成,還能超額百分之三十!
「四百二十頃……」
林川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原本以為能清出一百來頃就頂天了。
沒想到,這江浦縣的肚子底里,居然藏著這麼大一坨肥肉。
「老朱啊老朱,你成天喊著官吏貪腐,你看看這些地,這就是你手下那幫基層老油條給你留下的爛攤子。」
林川把清冊合上,長舒了一口氣。
「李泉,周小七。」
兩人趕緊上前。
「把這份清冊密封,加蓋知縣大印,李泉,你親自帶人送往應天府和戶部。」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在奏章里特別加一句話:臣林彥章,念江浦民生多舛,特推行『墾荒清源』之策,幸得鄉紳深體聖心,主動輸誠……」
功勞分給那幫大戶一點,名聲我全占了。
這份成績單交上去,上官應該會很滿意吧?
.....
江浦縣的春風,向來是帶著點江水的潮氣的。
這種潮氣拍在臉上,不比深冬的鋼針好受多少,黏糊糊的,像是沒擦乾的洗澡水。
林川站在縣衙後院的遊廊下,看著那兩具在風中晃蕩得有些褪色的草人,嘆了口氣。
「老吳啊老吳,你這皮囊都快風乾成臘肉了,可你留下的這攤子爛事兒,還得老子一點點給你舔乾淨。」
林川揉了揉有些發青的黑眼圈。
這一個月,他幾乎沒怎麼合眼。
清出了四百多頃隱田,那是從老虎嘴裡拔牙,雖然暫時用「特許經營權」把那幫鄉紳給安撫住了,但地拿回來了,怎麼分,才是真正的技術活。
分不好,那就是民變;分好了,那就是他在大明職場轉正的敲門磚。
「李泉!」林川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卑職在!」
李泉抱著一疊厚厚的公文,快步從迴廊另一頭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鼻尖上全是汗。
這小子自打當了署理典史,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清秀的臉龐多了幾分幹練,看林川的眼神,比看他親爹還崇敬。
「分地的章程,擬好了嗎?」
林川領著他往書房走,步子邁得很快,那是被KPI追著屁股跑的急躁。
「按大人的吩咐,草擬了一稿。」
李泉攤開公文,念道:「以當今聖上的《大誥》為準,實行計民授田,第一序列,是那些從山裡回來的流民復業者,這幫人沒家產,給地就能安穩;第二序列,是本縣的無地佃農,以前給沈萬和他們幹活,現在讓他們給自己干;第三序列,是長江邊上被沖了地的坍江戶。」
林川走進書房,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屈起手指敲著桌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記住,原則只有一個:就近授田。」
林川語氣果決:「別把城東的佃戶分到城西去,那不叫分地,那叫折騰,要在戶籍所在地附近的荒田、官田裡撥付,便於耕作,更便於咱們收糧。」
他頓了頓,眼神微眯:「大明朝最穩固的基石是什麼?不是那幫只會作詩的酸儒,是那群把臉埋在泥土裡的泥腿子,只要他們有地種,有飯吃,誰來當知縣他們都不在乎。但如果沒地種,他們就能把縣衙給掀了。」
「明白。」李泉重重地點頭,手裡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
三日後,江浦縣衙正堂門前。
天剛蒙蒙亮,縣衙外的長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放眼望去,全是補丁摞補丁的褐衣,一張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因為興奮和不安,顯得有些扭曲。
這世道,地就是命。
「聽說了嗎?林青天真的要分地了,按人頭分!」
「真的假的?吳黑心在的時候,只知道加捐,哪見過分地的?」
「噓,小聲點,看那兒!」
眾人順著指引看去,只見縣衙大門的抱柱上,那兩個乾草人正隨風微微晃動。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
那種恐懼是刻在骨頭裡的,即便新官看起來很和善,但那兩張人皮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這兒是大明朝,是那位殺官如割草的洪武皇帝的地盤。
林川推開大門,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在大堂正中的晨光中顯得有些清瘦。
他沒坐轎子,也沒讓人清場,就那麼平淡地走到了眾人面前。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林川的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長街上,傳得很遠。
「你們在想,這個姓林的,是不是又在耍什麼花樣?是不是想騙你們登記戶籍,然後好加收稅糧?」
人群中,幾個老農縮了縮脖子,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
「我林彥章在這裡只有一句話。」
林川指了指頭頂的青天,又指了指腳下的黃土:「春耕就在眼前!地,我給你們;種子,我給你們,你們要做的,就是把腰彎下去,把汗流進地里。年底,糧交夠了,剩下的全是你們自己的,誰要是敢攔著,吳懷安就是榜樣!」
「林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爺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終於多了一絲「希望」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