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犟!」
林川猛地回頭。
「在!」
王犟按刀上前,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血腥氣。
「帶上兩個穩婆,再去請兩個老郎中,跟著這馮五回他家,當眾給他娘查骨齡,查皮相!」
林川盯著馮五,一字一頓:「若是真有八十一歲,本官不僅補齊往年糧米,還在這大堂上給你下跪認錯!」
「但若是沒有……」
林川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江水:「馮五,你虛報年齡、冒領官糧、當眾誣告官吏,按大明律,你是想去充軍,還是想去嘗嘗王捕頭家傳的殺威棒?」
馮五的冷汗終於下來了。
他哪敢讓人查什麼骨齡。
他娘雖然老,但那是因為長年勞作,看起來顯老,真要論歲數,確實連八十都沒到。
以前他這招百試百靈,只要一鬧,官府就給錢。
可他忘了,現在的知縣,是個能把前任剝了皮、還能面不改色種地的狠角色。
「大……大人,也許是……是我記錯了,我娘她……」馮五結巴著,作勢要溜。
「記錯了?」
林川冷笑一聲:「你剛才在大堂上,可是口口聲聲說本官貪污,還要上京告狀,現在一句記錯了就想走?」
「這天下間,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林川猛地轉身,袍袖生風。
「王犟,給我抓起來!」
「剝了這廝的衣裳,吊在縣衙影壁處,當眾宣讀他的劣跡:馮五不孝,利用老母虛報年齡,冒領皇恩,誣告官員,重責四十!」
「打完之後,讓他去江邊採石場背石頭,什麼時候把這幾年冒領的糧食錢背回來,什麼時候放人!」
「是!」
隨著王犟的一聲怒喝,幾名捕快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將掙扎哀號的馮五死死按在地上。
大堂外,圍觀的百姓再次安靜了。
這一次,沒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敬畏。
林川站在高處,看著被拖走的馮五,對周小七說道:「記住了,福利是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的,如果咱們慣著一個馮五,這江浦縣就會出一百個、一千個馮五。」
「到時候,那些真正年過八十、步履維艱的老人,他們能分到的米肉,就會被這些吸血鬼給吸乾。」
「制度就是制度,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周小七肅然起敬,深深作揖:「卑職受教!」
林川抬頭看了一眼漸漸昏黃的天色,心裡那股子因為太子薨逝而產生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不少。
.....
馮五那破事兒雖然解決了,但也給林川提了個醒:大明的「社會福利」雖然在朱元璋的督促下看起來很美,但基層執行起來全是窟窿。
養老、救濟、孤寡,這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
縣衙後堂,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像是急促的雨點。
林川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著面前那張支離破碎的養濟院翻修圖紙,還有周小七遞上來的那份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民生專項資金」。
「小七,你確定沒算錯?這點銀子,連給養濟院那幾間漏雨的屋頂換片瓦都不夠,你讓那些孤寡老人大冬天的靠浩然正氣禦寒?」
林川把帳本往桌上一拍,一臉的牙疼。
「縣尊,卑職已經把戶房的陳年舊帳翻爛了。」
周小七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咱們江浦是下縣,每年收上來的賦稅,除了留下一丁點餬口的公費和那點可憐巴巴的俸祿,剩下的全得打包送進京城的國庫,咱們現在的帳面上,比乾淨的臉還白。」
林川長嘆一聲,靠在椅背上。
「當個清官,其實就是窮的體面說法。」
在現代,這叫「地方財政緊張」;
在大明,這叫「朱元璋式的集權壓榨」。
老朱把錢攥得死死的,基層官吏除了伸手管百姓要,就只能靠貪。
可林川不想貪,更不想搜刮那些剛分到地的泥腿子。
「既然不能開源,那就只能搞點財政截留了。」
林川坐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現代商人的精明,喃喃自語。
「本官要搞『養老工程』,要修路,要把江浦碼頭搞成大明江北第一轉運中心,這些都需要錢,而且是大錢!」
「可朝廷制度在那兒擺著,商稅直屬戶部,誰動誰掉腦袋。」
「所以,不能坐等朝廷發財,而應該主動出擊,去找上面要錢去!起碼將江浦縣的商稅截留下,不對,得叫『地方民生統籌資金』。」
……
接下來的三天,林川幾乎消失在了縣衙。
他在油燈下熬得雙眼通紅,桌上堆滿了廢棄的草稿。
不是在寫詩,而是在寫一份在這個時代足以被稱為「離經叛道」的商業計劃書,或者說,一份精準的「要飯申請」。
《商稅留用申請文》、《江浦工程預算冊》、《萬民感德陳情表》、《稅局收支平衡台帳》。
每一份公文都採用了現代報表的邏輯,數據精確到分毫,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為了落實聖上「恤老慈幼」的聖旨,為了確保京畿周邊的長治久安。
林川收起文書,轉頭看向一旁待命的王犟。
「王捕頭,收拾東西。」
王犟一愣:「大人,去哪兒?」
「進京,要飯去!」
……
這是林川第二次進京。
上一次,他還是個頂著「六合縣秀才」名頭的窮學生,懷裡揣著乾糧,在這應天府的考場裡跟幾千號人擠在一起參加鄉試。
那時候的他,滿心想的是怎麼跳出農門,入仕官場;
而現在的他,已經是身著青色官袍、腰挎銀魚袋的江浦縣令。
江面上,渡船緩緩向南。
王犟站在甲板上,手按長刀,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大人,這京城……真的比江浦大這麼多?」
王犟看著前方那座如巨獸般匍匐在長江南岸的宏偉雄城,喉結艱難地動了動。
林川扶著船舷,感受著迎面而來的江風,思緒有些飄遠。
「大?這可是大明朝的京城!」
「在那兒,規矩比天大,隨便掉下一塊磚頭,砸到的可能都是個七品官!」
渡船靠岸,浦口碼頭的繁華跟應天府的龍江關碼頭比起來,簡直就像個偏僻的村口。
放眼望去,桅杆林立,旗幟遮天蔽日。
各地的糧船、料船、客船擠在一起,苦力的號子聲、商賈的討價還價聲、甚至還有秦淮河畔隱約傳來的絲竹聲,交織成一首獨屬於洪武盛世的重金屬搖滾。
王犟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眼睛都不夠使了。
「大人,咱們……咱們往哪兒走?這路也太多了。」
林川走出碼頭,熟練地辨認著方向。
「應天府衙門,在府西街,出了龍江關,往內橋方向走,舊內西華門右側便是。」
林川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念著地理知識。
這裡曾經是朱元璋稱帝前的「吳王府」,地勢尊崇,是整個應天府的行政中樞。
因為位於府衙和吳王府之西,所以叫府西街。
一個多時辰後,兩人穿過熙熙攘攘的鬧市,站在了那座氣勢雄渾的建築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