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府,應天府衙。
朱紅的大門高達數丈,門前的兩尊石獅子冷冷地注視著來往的行人,威壓感撲面而來。
應天府尹,正三品,掌京府政令,直接對皇帝負責。
林川緊了緊懷裡的文書,走上台階。
還沒等他靠近,兩名背著制式橫刀、甲冑鮮明的守衛就跨步上前,長槍一橫,發出「哐」的一聲脆響。
守衛眼神冷漠,那種京官看地方官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林川整了整官袍,微微拱手,語氣不卑不亢:「江浦縣署理知縣林彥章,有要事求見府尹大人述職。」
那守衛斜眼看了看林川胸前的鸂鶒補子,嘴角撇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江浦知縣?署理的?」
守衛把長槍往地上一頓,漫不經心地說道:「府尹大人公事繁忙,正跟戶部的人核對歲入呢,你一個小小的縣官,沒得傳喚,先在外面候著吧。」
這便是典型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林川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套職場潛規則,看來不論是後世還是大明,都沒什麼區別。
沒關係,沒引薦,你就算在這兒站成一尊石像,裡面的人也不會看你一眼。
「喂,這位大哥。」
林川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動作隱蔽地遞了過去,臉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
「本官確有急事,關乎江浦縣萬餘百姓的生計,還請通融一二。」
守衛掂了掂銀子,眼神鬆動了一瞬,但隨即像想起了什麼,又把銀子推了回來。
「林大人,不是我不幫你,今天是府尹大人查帳的日子,脾氣爆得很,你要是真有事,就去找個能說上話的引路,別在這兒難為咱們當差的。」
林川收起銀子,眼睛微微眯起。
找人?
自己在京城哪有什麼人脈?
除非……
林川腦子裡靈光一現,想起了一個人。
「請這位大哥再去通報一聲。」
林川盯著守衛,語氣篤定:「就說江浦林彥章,求見推官黃福黃大人。」
當初林川任主簿時被栽贓,正是這位應天府的推官黃大人親自出手調查,才還了林川清白。
守衛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林川幾眼。
黃福雖然只是個推官,官階不算最高,但在應天府卻是出了名的「硬脖子」,又是府尹大人的親信,負責督察。
「行吧,你在這兒等著。」
守衛收了槍,轉身進了那道深邃的大門。
……
應天府衙門外的石獅子,在秋風裡顯得格外肅穆。
林川站在門口,把那疊沉甸甸的文書往懷裡緊了緊。
那是自己這半年的心血,也是他跟大明財政體系「硬剛」的本錢。
「大人,咱們這都站了小半個時辰了,那守衛進去就跟掉進茅坑裡了一樣。」
王犟按著刀柄,有些急躁。
他是過慣了江浦縣那種「天高知縣遠」的日子,到了這京師皇城,被那股子官威壓得渾身不自在。
「等!」
林川吐出一個字,眼神幽幽地看著朱紅的大門。
「在這皇城根下,耐心比金子值錢,咱們現在是求人辦事,不是上門收債。」
正說著,大門裡傳出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出來的不是守衛,而是一個穿著正六品雲雁補子官服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幾個隨從,眾星捧月一般。
這人長了一張標準的大明官場臉:方正,肅穆,透著一股子「老子按章辦事,誰來都沒戲」的僵硬感。
「見過通判大人。」
周圍的守衛和路過的吏員紛紛低頭行禮。
林川心裡過了一下資料:應天府通判,正六品。
在應天府這種地方,通判的分量極重,管的是糧運、水利、屯田,甚至還盯著下屬官員的履職情況。
說白了,這就是地方上的「大總管」兼「監察主任」。
通判路過門口,正眼都沒瞧王犟,目光在林川那身七品官袍上掃了一下,停住了。
「哪兒來的?」
聲音很冷,像剛從地窖里撈出來的冰。
守衛趕緊小跑過去,哈著腰道:「回馬大人,這是江浦縣的署理知縣林彥章,說是來找府尹大人述職的。」
「林彥章?」
馬通判的眉毛微微一挑,那張死魚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生動的……厭惡。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林川。
「你就是那個在太子殿下御前,參了自己上司一本的林主簿?哦,現在該叫林知縣了。」
林川心裡咯噔一下,暗罵一聲:我尼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官場最忌諱的就是「下克上」,哪怕你是對的,在這些老頑固眼裡,你今天能背刺吳懷安,明天就能背刺應天府,這就是典型的「職場污點」。
「回大人,下官林彥章。」林川面不改色,拱了躬身。
「哼!」
馬通判冷哼一聲,連手都沒抬。
「府尹大人日理萬機,哪有功夫見你一個署理知縣?江浦那點破事,寫個文書遞上來便是,若是人人都要面見述職,這府西街豈不成了菜市場?」
他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回去吧,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這便是赤裸裸的刁難了。
王犟的呼吸重了幾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卻被林川一個眼神死死壓住。
「馬大人,下官此行關乎江浦縣萬餘百姓的秋收與賦稅,更關乎陛下交給江浦的清田任務,事關重大……」
「重大?江浦那點糧食,夠京城的人塞牙縫嗎?」
馬通判打斷他,語氣刻薄:「一個小小的代理知縣,還沒轉正呢,就想著往府尹大人面前湊,先顧好你今年的政績吧,若是稅糧欠了一分,你這身官皮也穿到頭了!」
林川嘆了口氣。
大明的官場,有時候比現代的職場還要論資排輩。
你沒背景、沒資歷,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在他們眼裡也就是個「投機分子」。
就在這時,大門內傳來一聲略帶驚喜的呼喊:「林大人?」
林川抬頭,只見一襲推官服飾的黃福正大步走出來。
這位「硬脖子」推官看了看場中的氣氛,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馬通判,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馬大人,這是怎麼了?」黃福拱了拱手,禮數周全,但眼神卻很硬。
「黃推官,這林知縣不守規矩,私自入京,本官正教他些做官的體統。」馬通判端著架子。
黃福笑了笑,指著林川手裡的文書道:「馬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此行是下官之前在江浦時特意叮囑的,江浦清田一事,關係到今年戶部的總帳,府尹大人前些日子還念叨著呢。」
馬通判臉色沉了沉,黃福這是在拿府尹大人壓他。
「清田?那是得罪人的活兒。」
馬通判斜眼看著林川:「本官倒想問問,你這江浦縣,今年能交上多少稅糧?別是清了半天田,最後顆粒無收,全成了紙面文章。」
林川等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