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老子得想辦法跟方孝孺斷絕關係!」
還沒等林川想好說辭,馬通判接下來的話,直接把他推向了深淵。
「說來也巧,方先生前幾日剛奉旨入京面聖,陛下對他極盡恩寵,想必不久就要委以重任,林大人,方先生現在就在京城的崇正書院講學,在下正想備一份薄禮前去拜會,不知林大人能否代為引薦?」
引薦你妹啊!林川現在只想把馬通判那張褶子臉塞進旁邊的陰溝里。
「馬大人,實在是不湊巧,下官剛剛正式任職,江浦縣那一攤子爛事兒,流民墾荒、商稅帳目,全是活兒,下官得趕緊回去,引薦之事,改日,改日再說。」
林川推開馬通判,拔腿就走。
「林大人別急啊!」
馬通判一把拽住林川的袖子,眼神里閃過一絲老狐狸的精明:「不必林大人出面,在下已經派家僕去書院投貼了,方先生乃是當世大儒,聽聞林大人在江浦政績卓著,定也想見見你這位表弟。」
「你特麼已經去投貼了?」
林川瞪大了眼睛,不僅想殺人,還想把馬通判全家都掛在江浦的樹上。
馬通判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名為「當面對質」的毒辣。
他根本不信林川是真的。
他覺得林川一定是冒充的,所以才故意把方孝孺找來。
只要方孝孺說一句「這誰啊」,林川當場就得被剝皮實草。
......
半個時辰後。
邀月樓,天字號雅間。
林川坐在首位,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馬通判在旁邊不停地斟茶倒水,嘴裡滔滔不絕。
「林大人莫慌,方先生雖是大儒,但對自己人向來厚道。您只需敘敘舊,這往後的官路,那還不是通著天吶?」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貼心,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林川心裡呵呵一聲:通天?那是直接通往西天!
他現在唯一祈禱的,就是方孝孺今天有事突然來不了。
「方先生到!」
門外一聲高呼,嗓門兒極亮。
樓下原本喧鬧之聲,戛然而止。
幾個平日裡鼻孔朝天的讀書人,幾乎整齊劃一地彈了起來,對著方孝孺拱手作揖。
林川見此場面,眼皮直跳。
好傢夥,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頂流明星開了粉絲見面會。
但在大明朝,方孝孺這三個字,比什麼流量明星都好使,他是江南儒林的標杆,是讀書人心中不可褻瀆的牌位。
林川在腦子裡飛快檢索這位「表哥」的履歷:
方孝孺自幼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每天讀書一寸厚,鄉里人送外號「小韓愈」。
長大後更是拜入儒門泰斗宋濂門下,成了精英中的戰鬥機,文章、學問、氣節,三項全能。
即便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輩,見了方孝孺都得感嘆一句:老子這輩子活到狗身上去了。
真正讓方孝孺名滿天下的,還是他那股子「硬氣」。
當年他老爹方克勤因為「空印案」被老朱砍了,二十出頭的方孝孺硬是扶靈歸葬,一路上哭得驚天動地,連路邊的野狗聽了都得掉兩滴眼淚。
如此行徑,在古代就是頂級的流量密碼,瞬間刷爆了江南文壇。
朱元璋曾兩度召見方孝孺,指著他對太子朱標說:「這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才,你要留著他,一直用到老。」
說白了先雪藏由後世之君提拔重用。
腳步聲近了。
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韻律感。
林川還沒見著人,就先感覺到了一股子「清高」冷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房門推開,三十六歲的方孝孺,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一襲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身後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排場書童。
這位就是方孝孺!
大明朝最硬的脖子!
馬通判立刻像條哈巴狗一樣迎上去:「晚生應天府通判馬尚旺,見過方先生!方先生大駕光臨,真乃蓬蓽生輝!」
方孝孺卻連看都沒看馬通判一眼,目光直接鎖定了站在桌邊的林川。
林川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能把肋骨震斷。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了無數個應對方案。
是該先跪下哭一通?
還是該矜持地叫一聲表兄?
方孝孺盯著林川,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還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古板。
林川把心一橫,上前一步,長揖到地,聲音微微顫抖(這次是真抖):
「江浦林彥章,拜見……表兄。」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馬通判瞪圓了眼珠子,死死盯著方孝孺的嘴,他在等,等方大儒吐出一句「你是哪位」。
一秒。
三秒。
五秒!
「硯辭授任江浦知縣,我近日面聖,順道來賀。」方孝孺略一點頭,語氣不溫不火。
硯辭?
林彥章的字?
林川心頭狂震,方孝孺沒見過真正的林彥章?
同時腦子飛速復盤:也對,林彥章是寧海林家三房庶出,卑微得像路邊的雜草,這種頂級大儒,怕是連庶出表弟見面的資格都沒有。
不管如何,總歸是好事!
林川瞬間秒入戲,切換到「感性模式」,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哀傷:「表兄,愚弟這一路走來,如履薄冰,若非聽說表兄在京師,在下甚至不敢相認,唯恐玷污了表兄的清譽。」
「胡說!」
方孝孺眉頭一皺,語氣嚴厲,卻帶著一股子長輩的維護:「林方兩家乃是血脈姻親,何來玷污一說?我聽馬大人說,你在江浦幹得不錯?清田核數,不畏豪強,倒是有幾分我們方家人的硬氣。」
馬通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想看一場「當場拆穿」的年度大戲,結果竟然成了「親人團聚」的感人畫卷?
「方先生請上坐!」
馬通判趕緊緩和氣氛,將方孝孺請到主位上。
方孝孺看了一眼席間,眉頭緊皺,面色不愉。
馬通判以為哪裡出問題了,趕緊湊上去,笑得一臉褶子:「方先生,請入座,這是專程為您留的尊位。」
方孝孺微微頷首,禮數周全,腳下卻紋絲不動,他側過頭,對身後的書童遞了個眼神。
書童心領神會,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綢帕,像是排練了無數次一樣,先是把椅子擦了三遍,然後把桌面擦了兩遍。
最後換上了方孝孺自帶的一套銀制餐具。
又拿起酒杯,舉過頭頂,對著燭光轉了三圈,確認上面沒指紋、沒水漬、沒塵埃,才穩穩噹噹地擺回去。
方孝孺這才理了理衣擺,優雅且矜持地坐下,雙袖自然下垂,腰杆筆挺,眼神始終沒看馬通判一眼,那股子讀書人的傲氣,簡直要把雅間的房頂給頂破了。
林川在一旁驚呆了,眼角抽搐。
「臥槽,這是潔癖加強迫症晚期啊!」
林川在心裡瘋狂吐槽:「這要是放在現代,出門不得隨身帶兩瓶酒精噴霧?吃個火鍋估計能把鍋底給刷通關,老兄,你這哪是吃飯,你這是在搞外科手術啊!」
馬通判也是一愣,隨即尷尬地打了個哈哈,出來打圓場:「方先生高潔,言語要清,心更要清,真乃我輩讀書人之楷模!」
林川也跟著附和兩句:「對對對,楷模,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