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典型的淮西勛貴邏輯。
在他們眼裡,天下是他們打下來的,規矩是給平民定的。
只要藍玉還沒倒,誰敢真動他黃輅?
大堂陷入了僵持。
黃輅咬死了「軍情緊急」和「涼國公名號」,這讓三法司的官員有些束手束腳。
林川坐在側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看明白了。
這三位堂審官在演戲呢。
刑部張道中雖然問得嚴厲,但都是皮毛;
大理寺趙衡在那發呆,
至於都察院的魏嚴,雖然跳得高,但問的話根本不著邊際。
顯然他們不敢貿然判刑,是在等上面的風向。
畢竟藍玉乃涼國公、大將軍,如今又加了太傅,雖被閉門思過,但還是那個威震天下的「戰神」,沒幾個人願意現在就把死仇結深了。
難怪老朱點名讓我來監督覆核此案,原來是怕這些人跟武勛集團搞什麼內部和解。
「呵呵……」
林川忽然笑出了聲。
在死寂的大堂里,這聲輕笑極其刺耳。
刑部司官張道中皺眉,看向林川:「林給諫,何故發笑?」
林川放下茶盞,告罪一聲:「沒什麼,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情。」
「什麼事情如此好笑?」都察院御史魏嚴是個嚴肅的人,不喜這般輕浮。
林川站起身,緩緩走到黃輅面前,俯視著他:「我只是看到黃將軍昔日在江浦縣威風凜凜,將大明法度視為無物,如今卻跪在這裡等候發落,這前後的差距之大,讓我想起了一句老話。」
「什麼話?」
「拔了牙的老虎,連條喪家犬都不如!」林川語氣平淡,殺傷力卻極強。
黃輅當場就炸了,鐵鏈掙得筆直:「姓林的!你敢折辱我?老子殺了你!」
他想要掙扎著站起來,被兩個刑部衙役死死按住。
「我看黃將軍還沒搞清楚狀況。」
林川負手而立,在大堂中央踱步:「你以為這三位大人審不出重點嗎?不,他們是在給你機會,可惜,你這廝不中用啊!」
刑部張道中臉色有些難看,咳嗽了一聲。
林川沒理他,繼續對著黃輅輸出:「其實我真得感謝你,若不是黃將軍當日在江浦縣威脅我的性命,林某也未必能入陛下的眼,坐上這從七品的給事中之位,說起來,黃將軍真是捨身為己,林某在此謝過了。」
這番話,比直接抽耳光還疼。
黃輅這種視面子為生命的武將,哪受得了這個?當即怒罵。
「林彥章你個豎子,老子咒你家祖宗十八代,個個不得好死!」
「你這靠構陷攀附的鼠輩,也配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林川淡然處之,心裡吐槽:你罵林彥章,關我林川什麼事?反正老子戶口本上名字都改了。
在現代職場混久了,要是連這點「精神勝利法」都沒有,早被甲方氣死幾百回了。
「林彥章!你這個卑鄙小人!你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好死!老子在塞外殺韃子的時候,你還在娘胎里吃奶呢!你有种放開老子,老子一隻手就能擰掉你的腦袋!」
黃絡還在罵,污言穢語像連珠炮一樣噴出來。
林川坐在側席,非但沒生氣,反而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甚至還有閒情雅致撣了撣官袍上的灰塵。
「怎麼,黃將軍就會這點詞兒?」
林川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氣,斜眼看著他:「罵來罵去就是祖宗十八代,能不能有點新鮮感?比如罵罵我這身官袍穿著不合身,或者罵罵我長得比你帥?噢,抱歉,後一點是事實,你可能罵不出口。」
「林給諫,我能理解你的興奮,但此處是刑部大堂,非你敘舊之所。」
刑部司官張道中終於開口了,語氣有些不滿。
林川轉過身,對著三位司官行了一禮:「諸位,實在是遇到了故人,矯情了些,望見諒。」
「你……」黃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川,嗓子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有本事你湊近點!看老子不錘爆你!」
黃輅咆哮著,像一頭髮狂的公牛,撞得刑柱砰砰響。
林川不僅沒躲,反而真的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往前走了兩步。
他站在距離黃輅不到五尺的地方,在這個距離,他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子餿掉的汗臭味和牢房裡的霉味。
兩名負責看守的衙役嚇得臉都白了,死命拽住鐵鏈。
「老弟,看把你給能的!」
林川雙手攏在袖子裡,語氣輕飄飄的,卻充滿了極致的羞辱:「這就兩名衙役攔著你,你就沖不過來了?你不是威震北境的猛將嗎?你不是藍大將軍的義子嗎?怎麼,離了馬和刀,你連這兩個領月薪的臨時工都搞不定?你這將軍的含金量,注水有點多啊。」
這種陰陽怪氣的語調,殺傷力極大,侮辱性極強。
黃輅的呼吸變得極其沉重,快要不行了。
慫包,來干我啊!林川繼續羞辱,攻擊節奏驟然加快:「當日在江浦縣,你黃絡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啊?還說朝廷公文都是廢紙,怎麼如今慫得跟條狗一樣?如此畏懼朝廷法度,當日為何那般肆無忌憚?是誰給你撐了腰?朝廷公文如廢紙那句話……是你在軍中學到的,還是……在哪位高人的府邸里聽來的?」
這句話聲兒不大,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公案後的三名司官,全都心裡「咯噔」一下。
這句話聲兒不大,但毒性極強。
它沒提藍玉,卻字字都在影射藍玉。
黃輅這種腦子裡全是肌肉的武夫,哪經得住這種陰陽怪氣,已然被搞破防了。
在他看來,這不僅是林川在挑釁他,更是文官集團在羞辱整個淮西勛貴團體。
「林彥章!老子告訴你,那公文不給老子辦糧,在老子眼裡它就是廢紙!這天底下的規矩,從來不是靠你們這幫寫字的筆桿子定的,是靠咱們兄弟手裡的刀定的!」
一直沒找著切入點的都察院御史魏嚴,此刻眼睛一亮,驚堂木「啪」地一響!
「混帳!公文乃朝廷法度,你藐視公文,就是藐視聖諭!黃輅,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是想說,你的軍法已經蓋過大明的國法了?」
「軍法蓋過國法……」
黃輅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崩了。
這些日子在牢里的壓抑、被文官圍攻的憋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是又怎麼樣!」
黃輅猛地站起身,雙眼猩紅,咆哮聲震得屋頂瓦片嗡鳴:
「這天下是老子們流血流汗打下來的!藍大將軍帶兄弟們在前面拼命,你們這幫寫字的在後頭指手畫腳!公文?公文能殺韃子嗎?公文能讓兄弟們吃飽嗎?大將軍說得對,這大明江山,有一半是我們武將撐著的!老子在江浦要口飯吃,那是給你們臉!」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刑部司官張道中的手都抖了。
這貨不僅招了,還順帶把涼國公往火坑裡推了一大步!
媽的,簡直智障啊!根本救不了!
這種隊友,藍玉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會收他當義子?根本救不了,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