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魏嚴指著黃輅,手指顫抖,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激動的。
黃輅吼完這一嗓子,被冷風一吹,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看著眾人驚愕的神色,尤其是看到林川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上當了。
無意間,竟把大將軍掛在嘴邊的私房話,當眾在大堂上給捅了出來。
這在洪武朝,不叫狂妄,這叫謀逆!
「老子殺了你這狗東西!」
羞憤欲死的黃輅徹底暴走,魁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潛能,渾身肌肉虬結,「嘩啦」一聲!
竟硬生生掙斷了扣在刑柱上的鑄鐵環!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拖著幾丈長的鐵鏈,帶著滿身的殺氣,一躍而起,直衝側席的林川而去。
「去死吧!」
黃輅雙拳緊握,那雙常年握大杆刀的手此刻就像兩柄巨大的鐵錘,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取林川的天靈蓋。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林川當場就能變成一灘爛泥。
大堂內驚叫四起,張道中驚得摔下了椅子。
林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優雅的側身躲過,隨即轉移到柱子後。
不是他刻意作死,不想後果,而是他很清楚,這裡是大明刑部,是有高手的。
即便刑部都是廢物,老朱的職業保鏢可不是吃乾飯的。
「鏘!」
果然,守在堂側的錦衣衛和校尉在黃輅暴起的瞬間就動了。
速度極快。
三根精鐵打造的鐵尺精準地卡住了黃輅的脖頸和肩膀,兩柄繡春刀交叉橫在他的咽喉。
勁氣四溢。
黃輅那巨大的拳頭,停在離林川鼻尖只有三尺的地方。
那股子凶戾的汗臭味和濃烈的殺氣撲面而來,吹亂了林川鬢角的碎發。
林川微微後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猙獰如鬼的臉,忽然笑了。
「黃將軍,大堂之上暴起殺人,還是殺奉旨監察的言官,你這罪名,怕是連最後一點覆核的程序都不用了。」
黃輅動彈不得,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林川那張平靜得讓人發瘋的臉。
「判!」
刑部司官張道中連滾帶爬地回到原位,面色鐵青,那驚堂木拍出了殺伐決斷的氣勢:
「罪臣黃輅,大堂咆哮,藐視聖諭,蓄意謀害朝廷命官!其言狂悖,其行如逆!三法司合議!」
他看向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兩人,那兩人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種時候,誰敢保他,誰就是逆黨!
「判,黃輅削去官職,籍沒家產!依《大明律》,藐視法度、擅闖官署、索賄勒索,數罪併罰,處以凌遲!」
「判,從犯黃平等一眾親兵,斬立決!」
「剝皮實草,以儆效尤!」
當聽到「凌遲」兩個字時,黃輅眼底的那抹瘋狂終於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骨的恐懼。
他被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拽,嘴裡還在模糊不清地咒罵著,但已經沒人聽了。
林川站在大堂門口,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皺,看著天邊那抹如血的夕陽。
「嘖,凌遲啊……三千六百刀,這死法,確實挺洪武的。」
他理了理官帽,心情有些複雜。
任務完成了,老朱想要的結果拿到了。
至於藍玉,那是雲端上的神仙打架,自己一個小小的七品言官,已經在這場角力中完成了歷史使命。
「林給諫。」
魏嚴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你那幾句問得……真是火上澆油啊,老夫審了一輩子案,沒見過你這麼會挖坑的。」
「魏大人抬舉了。」
林川拱手,笑得人畜無害:「在下只是覺得,既然黃將軍嗓門大,總得讓他把心裡話說出來,憋著多難受,對吧?我這是在幫他釋放壓力。」
魏嚴嘴角猛烈地抽動了一下。
釋放壓力?你這是直接把他送上了斷頭台。
魏大人沒再說話,搖著頭走了,那背影看著竟然有幾分蕭索。
林川看著那老頭兒的背影,心裡吐槽:這幫古人,真是一點幽默感都沒有,這種反社會人格的武將,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呼!」
林川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肚子。
「餓了,去夏原吉家隔壁那家餛飩攤,今天得多加兩塊肉壓壓驚。」
他大步走出刑部大門。
三日後,三司大佬,左都御史詹徽,刑部尚書楊靖、大理寺卿周志清正式終審。
案卷定性:黃絡藐視國法,蓄意謀逆!
隨後,三人入宮面聖。
林川沒有關注後續,更不願意摻和到藍玉案里。
雖說藍玉囂張跋扈,居功自傲、目無法紀,畢竟是大明最傑出軍事統帥之一,捕魚兒海之戰意義堪比霍去病封狼居胥,為大明北部邊疆穩定奠定基礎,是對國家大功之人。
藍玉案說到底是朱元璋為了清除所有可能威脅皇權的軍事勢力,避免將來大明陷入更大的君臣內鬥,消耗國力,甚至動搖國本。
藍玉的悲劇是絕對皇權與軍功集團矛盾的必然結果,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七品小官可以左右的。
如今的大明京師,風大浪急,但林川這艘小船,起碼目前還穩得很。
......
次日,休沐。
陽光挺好,透著股子濕漉漉的媚勁兒。
林川拎著一根苦竹魚竿,蹲在秦淮河邊,機械地拋線、收線。
河對岸,絲竹管弦之聲穿過河面鑽進耳朵,酒旗在風裡招搖,紅男綠女摩肩接踵。
十六樓里的姑娘們正值上班高峰期,嚶嚶啼啼地吊嗓子,那調子轉得,比後世的高架橋還繞。
林川盯著水面,心裡幽幽嘆了口氣。
二十六歲,血氣方剛,正是現代社會該去健身房揮灑荷爾蒙的年紀。
可在大明,他只能在這兒跟一群草魚鬥智鬥勇。
說起來,這秦淮河的「大明紅燈區」,還是老朱親手規劃的項目。
洪武初年,金陵經濟低迷,老朱為了拉動內需、創收利稅,直接拍板在秦淮河邊建了富樂院和十六樓,由教坊司統一控股,主要客戶群體是那幫財大氣粗的商賈。
至於官員?
老朱立了死規矩:敢進青樓者,剝皮實草!
樓里有官監,晚上有宵禁。
和影視小說里的場景相反,大明朝的秦淮河不走「夜生活」路線,姑娘們都是白天上班,黃昏下班。
林川看著那如雲的美女,心裡直犯嘀咕:老朱這腦迴路確實清奇,這是把煙花之地當成國企在經營啊!
「林老弟!哎喲,我的林給諫,可算找著你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碎了河邊的寧靜。
林川回頭,瞧見應天府的馬通判正跑得滿頭大汗,官帽都歪了一半。
林川收起魚竿:「老馬,淡定,何事啊?」
馬通判勻了半天氣,連連擺手:「府尹大人急召,讓你立刻去衙門,說是有天大的事!」
林川心裡咯噔一下。
向寶,他的老上司,三十出頭的應天府尹,大明朝典型的實幹派中堅力量。
或者是勛貴集團出手撈人了?
林川沒敢耽擱,收起魚具,一路疾走奔向應天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