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府內園,曲徑通幽。
這裡沒有秦淮河畔的脂粉氣,到處種著挺拔的青松與翠竹。
林川走在後頭,眼神不亂飛,心裡卻在瘋狂吐槽:「不愧是南嶽神下凡的品味,這裝修風格,簡直就是『清廉』二字的樣板房,老朱要是來串門,估計得給茹大人頒個『大明模範園林獎』。」
轉過一處假山,林川瞧見了一座涼亭。
涼亭內,茹瑺正穿著一襲深灰色的便服,手裡握著卷書,面前擺著一副殘局。
而在涼亭不遠處的長廊後,林川眼尖,分明瞧見了一抹熟悉的天藍色裙擺。
茹姑娘在偷看!
林川心裡頓時有了底:只要「面試官」的家屬在場,這場面試的成功率起碼能提兩成!
「下官林川,拜見尚書大人。」
林川走到亭外,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茹瑺沒抬頭,翻了一頁書,嗓音沉穩中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壓:「林給諫今日休沐,怎麼有空到老夫這破院子來?」
「晚輩林川,聽聞茹大人博古通今,更是南嶽神降世,心嚮往之,前日相看之事雖是誤會,但晚輩對令嬡之慕,發乎情,止乎禮,今日冒昧登門,一為致歉,二為陳情。」
「陳情?」
茹瑺放下書,終於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像是要把林川心裡的彎彎繞繞全看穿。
「林川,老夫賞識你在江浦的膽氣,但不代表老夫會把女兒嫁給一個只會逞匹夫之勇的年輕人,你要知道,這京師想求娶我女兒的人,能從這裡排到午門去。」
「晚輩明白。」
林川正色道:「晚輩寒門庶出,品級低微,自知與尚書公門第懸殊,本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與小姐相知,傾心其賢德溫婉,不敢相欺,亦不敢苟且,故冒昧求見。」
「此生唯知忠君事國、清廉自守,若得配小姐,必護其一生安穩,不負尚書公託付,不辱茹家聲名。」
茹瑺聽後,眉頭一挑,暗嘆這小子膽子真大,比自己年輕時會說多了,於是指了指面前的殘局:「坐下。」
林川落座。
殘局上,白子被黑子重重包圍,死氣沉沉。
「王家那後生,乃是府軍衛僉事,他的棋路大開大合,深得老夫之心。」
茹瑺盯著棋盤,話裡有話:「你雖是文官,但若想入這扇門,總得讓老夫看看,你除了那張能把涼國公氣死的嘴,還有什麼能立身大明的本錢?」
林川看著棋盤,笑了。
這哪是下棋?明顯是政治博弈啊!
「尚書大人,棋路如人路,王僉事的路大開大合,固然勇猛,但在這金陵城中,若是只知猛衝,怕是走不長。」
林川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卻沒落在棋盤中心,而是落在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偏角。
「大明立國二十餘載,外有北元虎視眈眈,內有勛貴盤根錯節,茹大人執掌兵部,想必比下官更清楚,這天下最穩的布局,絕非一兵一卒的爭鋒,而是……這裡。」
林川指了指腦袋,暗指要靠智商,而非勇武。
茹瑺眉毛微皺:「哦?那你的本錢,就是這份心思?」
「不止。」
林川從袖子裡取出一具木匣,輕放桌上,緩緩掀開。
匣中是一方徑不過尺的精巧木盤,盤面密刻二十四方位,再加細密分度,層層清晰,中心處懸著一枚細長的磁化鐵針,針身細直,穩如定星。
「這是何物?」茹瑺皺眉。
「此乃下官改良的航海定向儀。」
林川正色道:「下官研究過兵部近十年的卷宗,我大明遼東餉邊,常需仰仗海運糧草,然海上波濤詭譎,風高浪大之時,尋常羅盤針搖不定,又易為船上鐵器所擾,稍有偏指,便迷航路。」
「此針下官以秘法引磁,又做水浮托底、絲弦懸定、外匣減震三重穩固,風浪中針鋒不移,定向之准,遠勝官造舊器。」
林川又從懷中取出數頁草擬圖紙,輕輕攤開在棋盤之上。
「此乃下官草擬的《衛所後勤規式草案》,內中詳列軍糧耗損折算之法、甲冑兵械修繕定時之規,以及……一套新編衛所屯種輪耕之制。」
林川指尖點過紙上密密麻麻的算定數目,目光清亮:
「茹大人執掌兵部,自然深知,驍勇虎將可勘定亂局、拓土開疆,卻難憑一己之力守天下長治久安,能令大明根基穩固、軍伍無虞的,從來不是沙場猛氣,而是這般精準之數、嚴整之規,是讓士卒足食、糧草不耗、武備常新的法度。」
他抬眸直視茹瑺,語氣沉穩,不卑不亢:
「下官官微位卑,眼下未必能給令嬡封侯拜相的潑天富貴,可下官能奉上的,是這大明少有的務實籌算之能,是能扎紮實穩固衛所、安後勤的踏實底氣,亦是可託付終身的穩當將來。」
這番話,林川說得那是擲地有聲。
無虛言,無攀附,只以真才實學,作求親之禮。
這就是現代人的降維打擊。
涼亭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茹瑺拿起那個木盤,又翻了翻那幾張寫滿奇怪字符(阿拉伯數字)的圖紙,臉色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變得凝重。
他執掌兵部多年,最棘手的從不是疆場戰事,而是衛所那筆算不清、理還亂的爛帳。
洪武皇帝設衛所之制,本就是寓兵於農,要「養兵百萬,不費民間一粒粟」,將兵事與農事緊緊捆縛,以軍屯自給養軍,把朝廷養兵的重負,化在了屯田耕織之中。
可如今,衛所舊制早已漸生蠹弊。武勛豪強侵占軍田,下層軍官蠶食屯利,長此以往,這國朝軍伍的根基,早晚要被蛀空。
林川給出的這些東西,簡直就是一劑針砭時弊、對症下藥的猛藥。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茹瑺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下官在江浦任知縣時,親見當地衛所屯種廢弛、糧草耗損、軍田被侵之狀,心中便漸漸有了些粗淺想法,尚不成熟,不敢稱周全,還望茹大人斧正。」
林川撒謊不紅臉。
其實明朝衛所制的狀況,懂歷史的人都清楚,著實爛的有點快。
亭外,長廊後的那抹天藍色裙擺動了動。
茹嫣躲在屏風後,聽得心旌搖曳。
她雖然聽不太懂那些複雜的軍事管理,但她聽得出來,林川在用一種最男人的方式,向她的父親證明他的價值。
他不是在攀附,而在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