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除夕。
整座京城被一抹抹刺眼的紅給刷了一遍。
朱元璋是個有強迫症的人,他不僅管百官的腦袋,還管百姓的家門。
「公卿士庶家,門上須加春聯一副。」
這道聖旨下來,金陵城的紅紙瞬間脫銷,以前大家貼的是桃符,現在老朱說要改紅紙,誰敢不從?
不僅如此,老朱為了彰顯「洪武盛世」,特意下了弛禁令。
從除夕到正月十五,不設宵禁。
這意味著,晚上的金陵城不再是黑黢黢的一片死寂,官兵撤了崗,百姓出了門,秦淮河畔的紅燈籠能從南岸一直連到北岸。
林川站在自家宅子門口,手裡拎著一桶糨糊。
林川心裡吐槽,手上卻沒閒著。
兩個月的婚假,能休到二月中旬,倒是可以安安穩穩過個好年。
「官人,左邊高些。」
茹嫣換了一身大紅的交領長襖,外頭披著一件潔白的狐裘,站在台階下,仰著臉看他。
林川把紅紙往左挪了挪,啪嗒一聲拍在牆上。
那是他親手寫的春聯。
上聯:「身在刑科心繫天下。」
下聯:「人在洞房夢回朝堂。」
橫批:「穩住別浪。」
當然,這只是林川心裡寫的。
貼到門上的正經貨是:「乾坤納瑞,日月增輝。」
「官人好文采。」茹嫣笑靨如花。
林川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順勢摟住自家媳婦的纖腰,現代老司機的靈魂再次蠢蠢欲動:
「文采算什麼,你官人我的體力,這幾天你還沒領教夠?」
茹嫣俏臉微紅,輕啐一聲,卻也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
這一刻,林川真覺得這大明朝過得挺有滋味。
大年初一,五更天。
金陵城的風颳得像鋼刀,林川被茹嫣從溫暖的被窩裡拉出來,硬生生塞進了一身沉重的朝服里。
雖然婚假沒結束,但正旦大朝會是國家典禮,林川作為六科給事中,必須出席。
「這就是體制內的悲哀,放假還得去參加年會,而且這種年會還沒有抽獎。」
林川混在百官隊伍里,站在午門外吃西北風。
天色漸亮。
隨著奉天殿前的鐘鼓聲響起,大門緩緩開啟。
他跟著大部隊,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過漢白玉的廣場。
「山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千人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震得林川耳膜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四夷朝貢。
朝鮮、安南、琉球……一堆穿得奇形怪狀的使臣入殿,獻上各種奇珍異寶。
林川偷偷打了個哈欠:「歷史的巨輪正在緩緩轉動,而老子現在只想回去補個覺。」
大朝會結束後,百官領了賞賜的綢緞和銀兩。
林川領了一卷緞子,沉甸甸的,摸了摸布料,心說:「這大概就是大明朝的年終獎了,雖然沒有紅包,但好歹能給媳婦做身新衣服,嘻嘻!」
正月十六。
金陵城的紅燈籠還沒來得及撤下,元宵節的餘熱還沒散盡。
林川換上了整齊的官袍,正式銷假上班。
剛踏進刑科值房,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同僚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臉色煞白。
「聽說了嗎?」
「錦衣衛出動了!」
林川眉頭一挑,也八卦似圍過去,詢問什麼情況?
楊萬里低聲道:「昨夜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告發涼國公藍玉謀反!」
罪狀言簡意賅,稱藍玉與定遠侯王弼等密謀,準備在二月十五日的「藉田禮」上發動政變,弒君奪位!
陛下沒廢話,甚至連個像樣的審問都沒有,直接下達抓人旨意。
聖旨傳出,錦衣衛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席捲了整個涼國公府。
林川坐在值房裡,手裡捏著一卷空白的公文,手心微微冒汗。
「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知道藍玉要倒台,卻沒想到老朱動手這麼快,這麼狠,二話不說就開幹了!
胡惟庸案殺了十年,李善長案殺了三萬。
這一次,藍玉案又打算殺多少?
……
傍晚,散值。
林川推開家門,還沒來得及跟茹嫣說上一句話,就看到院子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茹府的大總管,茹福。
茹福的面色凝重到了極點,甚至連禮數都有些顧不上了,上前一步低聲道:
「姑爺,我家老爺有請,立刻,馬上!」
林川心頭一沉。
茹瑺是兵部尚書,藍玉案發,首當其衝的就是兵部。
「風暴,已經開始了。」
林川轉頭對茹嫣叮囑了一句:「在家待著,哪兒也別去。」
說罷,甚至沒換官服,直接翻身上馬,朝著尚書府疾馳而去。
尚書府,書房,檀香裊裊。
茹瑺坐在黃花梨木大椅上,手裡捏著個青瓷茶盞,半晌沒喝一口。
林川坐在下手位,脊樑挺得筆直,眼神沉靜。
「知道陛下為何突然拿藍玉開刀嗎?」茹瑺抬起眼皮,淡淡問道。
林川沒猶豫,乾脆利落地答道:「涼國公恃功而驕,私藏良馬、擅權軍中,這都是明面上的由頭,最核心的……當屬懿文太子薨了,皇太孫年幼根基薄,藍玉以前是太子的輔臣,現在就是皇太孫最大的威脅,陛下要給孫子掃清障礙,藍玉這塊攔路石,必須得碎!」
茹瑺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抹驚色。
原本以為自家女婿只是個會耍嘴皮子、運氣好的愣頭青,沒想到這政治嗅覺竟如此敏銳,一眼就戳中了陛下的心窩子。
「好,看得很透!」
茹瑺放下茶盞,語氣凝重:「涼國公現下關在詔獄,那是蔣瓛的地盤,但你要記住,僅靠錦衣衛彈劾,是扳不倒藍玉的,他是國公,是太子妃的舅父,是捕魚兒海的大功臣,要弄死這樣一個人,需要『眾望所歸』。」
「岳父的意思是,咱們言官該上場了?」林川挑眉。
「不錯,你們六科廊和都察院,就是陛下的嘴替。」
林川疑惑道:「岳父,小婿不明,既然陛下決意殺他,為何不先授意御史言官彈劾,反而讓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先出頭?」
茹瑺緩緩道:「三個原因!」
「第一,規矩,言官彈劾要露章,講究證據確鑿,藍玉是什麼人?那是淮西勛貴之首,要是證據不硬,被他反劾一個『誣告功臣』,你們這幫小言官當場就得去午門外挨廷杖,重則抄家,這種滅族大罪,沒人敢風聞言事。」
「第二,權柄,你們六科給事中頂多能查查藍玉侵占軍田、豢養義子家奴,這些頂多算驕橫,殺不了頭,謀反乃高度機密,你們言官沒有偵察權,進不去公爵府的暗室,錦衣衛則不然,他們是陛下的耳目,能鑽進床底下聽牆角,蔣瓛手裡的證據,才是陛下想要的刀子。」
「第三,速度。」
茹瑺眼神銳利:「謀反案講究密告速決,言官彈劾得走程序:公開奏疏、廷辯、裁決,那一套下來,藍玉的舊部早造反了,只有錦衣衛能半天抓人,三天審結,這是政治清洗,不是法律審判!」
林川聽得背心冒冷汗。
「這就是洪武朝的特務政治啊,老朱這是開了掛,不僅當裁判,還自帶狙擊手。」
茹瑺看著他,提點道:「老夫勸你,最好冷眼旁觀,這水太深,你資歷淺,沒必要蹚,若實在推不掉,記住,只參藍玉,不涉他人,更不要攀扯文官,順著聖意走,才是活路!」
林川長身而起,肅然作揖:「岳父大人教誨,小婿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