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川剛準備去衙門,就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堵在了門口。
都察院御史,耿清。
這位耿大人當初可是林川的「月老」,沒他的引薦,林川也吃不上茹家這口熱乎飯。
「林給諫,救命啊!」耿清一進屋,就拉住林川的手,滿臉焦慮。
「耿兄,何出此言?」
耿清壓低聲音道:「詹徽大人(左都御史兼吏部尚書)親自發話了,命我們十三道監察御史搜檢舊案,要把藍玉曆年來的不法之事匯總,什麼東昌民田案、喜峰關毀關案,一共整了二十七件,尚書大人讓我們聯名上疏,林老弟身為刑科尖兵,若能加入,這聲勢……」
林川心裡「咯噔」一下。
「老丈人的交代還沒焐熱,麻煩就找上門了,這就是所謂的職場道德綁架?」
林川陷入了沉思。
一邊是岳父的「冷眼旁觀」,一邊是月老的「登門求助」。
在官場,人情債最難還,要是今天拒絕了耿清,以後他在京城名聲就臭了,「娶了尚書女,忘了引路人」。
半晌,林川開口了:「耿兄,實不相瞞,岳父大人昨夜叮囑我,莫要涉入太深,但我林川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耿清眼神一暗,林川卻話鋒一轉:「藍玉這案子,聲勢已經夠大了,我不參藍玉本人,但我可以幫你清理他的黨羽。」
耿清一愣:「誰?」
「景川侯,曹震。」
林川眼中閃過一抹狠色:「之前有人造謠,說我攀附權貴、借兵部勢力謀官,險些毀了我與夫人的姻緣,岳父大人暗中查過,推手就是曹震,這貨身為藍玉黨羽,平日裡沒少給兵部使絆子,我彈劾他,一來報私仇,二來也算幫你們分擔壓力,參一個侯爵,總比參公爵風險小些,岳父那邊也好交代。」
耿清大喜,拍腿叫絕:「妙啊!曹震作惡多端,本就在必殺名單里,有林兄這杆『刑科第一快筆』助陣,曹震必死無疑!」
刑科第一快筆?我什麼時候有這騷氣的稱號了?
林川有些無語,不知是誰在暗中捧自己。
不過這不重要了。
......
翌日,朝會。
五更的寒氣還沒散乾淨,宮裡的氣氛比冰窖還冷。
林川站在刑科給事中的隊列里,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這就是大明朝的『年會』,主題只有兩個字:送終。」
隨著老朱的一聲「議事」,言官們憋了數日的火力瞬間全開。
這活兒他們熟,不需要劇本,只需要配合。
兵科給事中王敏率先跳了出來,嗓門大得像開了擴音器:「陛下!臣彈劾涼國公藍玉!此賊北征歸來,私藏良馬千匹、盔甲萬副,軍中升遷黜陟全憑他一人之意,任免將校從不奏請,他眼裡哪還有陛下?哪還有朝廷?此乃謀逆之基,請陛下明察!」
緊接著,林川身邊的刑科同僚李言也不甘示弱,踏出一步:「臣亦有本!東昌民田案,藍玉強占民田千畝,御史去核查,竟被他府上的惡奴拿鞭子抽了回來,藐視監察,就是藐視君權,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這還沒完,十三道監察御史趙新等人直接上了聯名奏疏。
「其一,藍玉喜峰關縱兵毀關,演練攻城之法,蓄謀已久!」
「其二,藍玉私納元主妃,交通外敵,暗藏自立之心!」
「其三,藍玉嫌棄太子太傅官小,覬覦太師之位!」
「其四,藍玉私蓄養子數百,部將皆稱其『父帥』,其心當誅!」
林川直呼好傢夥,這飽和式打擊,主打一個你死我活啊!
如此這般罪名羅織得,藍玉要是能活下來,才怪了!
輪到林川了。
他按照跟耿清的約定,邁步出列,聲音不卑不亢:「陛下,臣彈劾景川侯曹震,曹震身為藍玉黨羽,侵占軍田,剋扣軍餉,致使衛所士兵怨聲載道,且此人暗中構陷朝臣,擾亂朝綱,請陛下嚴懲,以正軍紀!」
朱元璋坐在高位,半張臉埋在陰影里,只是淡淡地頷了頷首。
林川退回隊列,他知道,大局已定。
藍玉被抓了,但事情並沒那麼順利。
錦衣衛的詔獄裡,慘叫聲晝夜不停,炮烙、抽腸、彈琵琶……蔣瓛把能用的花活兒全使了出來,藍玉那條漢子,硬是沒鬆口。
他渾身沒一塊好肉,卻歪著頭,對著那些刑具冷笑。
認了是死,不認也是死,既然橫豎都是一刀,為什麼要讓朱皇帝殺得痛快?
主打一個犟,不讓你好過!
可老朱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份完美的供詞,一份能把所有礙眼的刺頭兒一網打盡的名單。
於是,朱元璋下了一道旨:命皇太孫朱允炆、吏部尚書兼左都御史詹徽,共同審訊藍玉。
這是一個很有深意的組合。
朱允炆是未來的老闆,需要見見血。
詹徽是文官之首,老朱手裡的「酷吏」代表,向來跟藍玉勢同水火。
審訊室里,霉味混著血腥味,直衝腦門。
詹徽穿著仙鶴官袍,坐得筆直,眼神陰冷得像毒蛇。
他看著鐵架子上的藍玉,猛地一拍驚堂木:
「藍玉!朝野共憤,罪證如山,你還要撐到什麼時候?速速招出同黨,或許能留你個全屍,否則……」
藍玉緩緩抬起頭,那張被血糊住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沒看詹徽,而是死死盯著那個有些侷促的皇太孫朱允炆。
「太孫殿下……」
藍玉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誠懇:「臣……臣有一事,事關社稷安危,臣不敢瞞你,但臣怕……怕這審訊室里有反賊,不敢說啊。」
朱允炆到底年輕,愣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藍玉突然暴起,哪怕鎖鏈嘩啦作響,指著身邊的詹徽大吼:
「詹徽!你這老狗!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麼聖人?去年在後花園,是誰跟老子約定,等陛下藉田禮時裡應外合?是誰親口說『朱允炆年幼不堪,不如另立賢君』?你當時那副嘴臉,老子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審訊室瞬間死寂。
「臥槽,瘋狗咬人了。」
旁邊記錄的官吏,手裡的筆直接掉在了地上。
詹徽整個人都傻了。
他那張常年冷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繼而發青,嘴唇劇烈顫抖:「藍玉!你、你滿口胡言!你血口噴人!」
「老子都要死了,噴你幹什麼?」
藍玉笑得瘋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皇太孫,這老狗才是真謀反!他不信你,他想立別的皇孫!他府上還有咱們聯絡的密信,你去搜啊!你去搜啊!」
朱允炆徹底慌了。
虛歲只有十七的他,從未見過這種層面的政治博弈。
在他眼裡,藍玉都要死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而且藍玉說得有鼻子有眼,連詹徽看不起他的話都複述出來了,這確實很像詹徽這種剛愎自用的人會說的話。
「拿下!」
朱允炆猛地站起來,聲音尖銳:「將詹徽拿下!關入詔獄,嚴加審訊!」
「殿下!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詹徽被兩名錦衣衛架起來時,官帽掉在地上,滾了一圈灰。
前一秒他還是定人生死的判官,後一秒,他成了藍玉謀反案里最大的「大魚」。
消息傳到刑科時,林川正在喝茶。
他手裡的茶碗懸在半空,整個人愣了足足三秒。
「這劇情……史書上沒寫這麼細啊。」
他知道詹徽死在藍玉案里,但他始終沒弄明白,藍玉這個大老粗,為什麼要在臨死前玩這麼一手。
拉墊背?
為了泄憤?
林川放下茶碗,站在值房的窗前,看著錦衣衛又一次衝進皇城的街道,心裡泛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大明官場,真特麼不是人待的地方,剛才那個詹尚書還威風八面,現在估計已經在詔獄裡排隊等著彈琵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