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演技,林川首推朱棣。
但他不能提名。
讓皇帝親自詐敗?
朱棣乃帝王至尊,豈能自降身份,做詐敗誘敵佯裝潰逃的戲碼?
有損皇帝英明神武形象的事。
這種話要是從臣子嘴裡說出來,那味道可就不一樣了。
說輕了,是出餿主意。
說重了,就是攛掇天子出去丟臉。
萬一朱棣哪日想起這事,越琢磨越不順心……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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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林川很識趣地閉嘴,不點破,不提議,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刻意留出空間。
剩下的讓朱棣自己想,最好自己能主動站出來。
朱棣掃視一圈手下這群清一色的粗莽武將。
一群人打仗個個兇悍,演戲個個拉胯,剛才還爭先恐後請命的猛將們,這會兒一個個縮著腦袋裝孫子,沒一個能擔此重任。
朱棣心裡嘆了口氣,看來這活兒,還得自己親自來!
堂堂大明皇帝,放著好好的御駕親征不坐鎮中軍,要去干誘敵詐敗的活兒?
傳出去,怕是要笑掉西域人滿口大牙。
但眼下這局面,除了自己,還真沒第二個能演得真的人。
朱棣當即定音,語氣決絕:「此戰,朕為先鋒!」
話音落下,滿帳都驚呆了,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為自己聽岔了。
「陛下不可!」
朱高煦反應最快,幾乎是朱棣話音剛落,他便一步衝出滑跪而來,抱著朱棣的大腿:「父皇萬萬不可!」
「您是大明天子,九五之尊,豈能親自上陣詐敗誘敵?此等行事有損聖威,萬萬不妥啊!」
其他將領也紛紛出聲。
「陛下三思!」
「萬金之軀,不可輕險!」
「此事還是交由臣等!」
剛才還一個個往後縮,現在又全站出來了。
林川看得想笑,不過也能理解。
自己演不好,和看著皇帝親自出去演,是兩碼事。
誰敢真讓朱棣去?
萬一出了半點差錯,整個帳里的人都得跟著掉腦袋。
朱棣擺了擺手,氣度凜然:「何為聖威?能護大明將士少流血少犧牲,能一戰定西域百年安穩,便是最大的聖威,些許虛名,朕何須在乎?」
這話擲地有聲,帳內眾人一時啞然。
林川心底暗暗咂舌,要論格局,朱棣這格局真不是一般帝王能比的。
這年頭當皇帝的,哪個不是把自己的臉面看得比命還重?
偏偏這位爺,把臉面當鞋底子踩。
說白了就一條:只要能贏,什麼招都使得出,什麼戲都演得像。
朱高煦還想再勸,被朱棣抬手止住:「此事不是誰都能做。」
「帖木兒縱橫西域數十年,眼界極高,尋常將領詐敗,他縱然會追,也只會遣先鋒試探,即便真追多半也只是偏師,他本人必然坐鎮中軍按兵不動。」
「唯有朕親自衝鋒,親自詐敗,方能刺激其驕縱之心,逼得他親率嫡系重騎全軍突進,盡數踏入我軍伏擊死地!」
釣魚要用好餌,最肥美的那塊餌,就是大明皇帝。
帖木兒那等自負之人,若看見大明皇帝親自被自己打跑,哪還能坐得住?
必然眼珠子通紅,傾巢而出,追著屁股攆進河谷。
更何況,皇帝潰敗本身就會給敵軍一個最強烈的信號。
明軍真敗了,連皇帝都跑了,還能有假?
林川見火候差不多,適時拱手,順勢捧台階:「陛下深謀遠慮洞察人心,臣愚鈍,竟未能想到此層關鍵!」
話說得誠懇,臉上帶著恍然大悟的表情,演技在線。
朱棣斜瞥他一眼,眼神有點意味深長。
裝。
繼續裝!
這小子一肚子花花腸子,必然早就想通了其中關節,就是身為臣子,不便指令帝王行事,故而刻意不說,只等自己主動開口。
什麼「臣愚鈍」?
分明是滑頭!
不過林川這台階給得恰到好處,朱棣也不拆穿,直接拍板定論:「無需多議,就依此計!」
眾將還想勸。
朱棣已經轉開話題:「不過,既然要騙,就要騙到底,帖木兒既然生性多疑,光靠一場詐敗還不夠。」
為了激怒帖木兒,打消其所有疑慮,讓誘敵計劃萬無一失,朱棣準備遣使者去一趟敵營,主動挑釁約戰,敲定決戰時辰。
這齣使的人選,必須精挑細選,太溫和的不行,去了像是求和,露怯。
太莽撞的也不行,萬一真把敵人激得不管不顧當場殺人,那就虧大了。
驃騎將軍薛祿,正合適。
此人勇則勇矣,偏偏長了一張能把死人罵活的嘴,天生的激將好手。
「薛祿,你去帖木兒大營一趟替朕約戰,記住態度狂些。」
薛祿愣了一下。
朱棣瞥他一眼:「怎麼,不會狂?」
薛祿立刻抱拳:「臣會!」
這玩意兒還能不會?
大家都是粗人,狂就是了!
更何況這是奉旨狂,機會難得。
很快,薛祿便帶著數騎出了明軍大營,揚鞭直馳帖木兒大營。
馬蹄捲起沙塵,孤身一人直入敵營腹地。
這份膽氣,就讓不少明軍將領捏了把汗。
林川站在城頭,看著薛祿遠去的背影,心底默默送上一句:老薛同志,這趟差事,相當於去對面基地門口跳腳罵陣,罵完還得活著回來,辛苦了!
薛祿策馬抵達帖木兒大營,揚著馬鞭就開始叫,說自己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來此找你家駙馬說話。
帖木兒並非黃金家族直系,出身巴魯剌思部,這一支最早是蒙古帝國的蒙古部落,隨成吉思汗西征遷往中亞河中地區。
經過幾代人在中亞生活,語言習俗高度突厥化,日常使用察合台突厥語。
帖木兒自視為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後繼者,但別人不買帳,草原公認只有黃金家族成員才有資格稱大汗。
於是帖木兒選擇聯姻,迎娶了察合台汗國大汗的公主孛兒只斤氏,由此獲得駙馬頭銜,依靠黃金家族駙馬的身份統治。
薛祿稱其為駙馬,是給他臉面。
此前,是帖木兒遣使到明營約戰。
現在明軍再派人過去回話,禮尚往來,情理通順,再正常不過。
帖木兒就算再多疑,也不至於因為明軍派個使者,就想到數里之外已經埋了五百顆地雷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