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祿入營之後,很快被帶進中軍大帳。
帳內,帖木兒高坐主位,兩側皆是麾下將領。
這些人本以為明使此番前來,是正式議定出戰時辰。
誰料薛祿進帳之後,連客套都懶得多說,往帳中一站,腰杆挺直,下巴高高抬起,開口就是火力全開:
「前日,貴主遣使至我大明軍中,口口聲聲邀我天子決戰,我大明陛下已然應允,可數日過去,怎麼還不見你們兵馬來攻?」
「莫不是你們嘴上說著要爭霸天下,真到了陣前,反倒怕了我大明?」
帖木兒坐在主位,聞言當場一愣,滿臉茫然,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麼情況?我大軍早已休整完畢列陣以待,日日等著明軍出戰。
從頭到尾都是明軍遲遲不動,怎麼反倒成了自己怯戰?
還有天理了?
帖木兒臉色沉下來,冷聲道:「我軍早已整軍備戰,隨時可決一死戰!」
薛祿眉毛一挑:「是嗎?」
那神情,擺明了不信。
帖木兒眼皮跳了一下。
薛祿繼續道:「既如此,那便別再拖,明日午時哈密城南五里,我大明皇帝親自候你。」
此言一出,帖木兒目光微動。
大明皇帝親自出戰?
薛祿卻根本不給他細想的機會,抬起手,竟當著滿帳將領的面,手指帖木兒,語氣囂張:
「帖木兒,今晚洗淨脖頸,明日靜待我軍取你首級!」
帳內頓時炸了。
這是把堂堂帝國之主當豬羊宰了?
「放肆!」
「黃口小兒,安敢辱我主!」
「砍了他!」
幾名帖木兒麾下將領當場拔刀,厲聲要斬殺這名狂妄明使。
眨眼之間,薛祿已經被十餘柄刀圍住。
換個膽子小些的,這時候腿可能都軟了。
薛祿卻連眼皮都沒眨,昂首挺立半點不懼,環視一眾敵將,嗤笑出聲:
「原來帖木兒麾下的人,便只有這點能耐,仗著人多就拔刀要斬殺使者泄憤,戰場上遇見我大明鐵騎,又不知還能剩幾分膽氣。」
一圈將領臉都氣紅了,又是一頓嘰里咕嚕的怒斥聲。
薛祿繼續挑釁道:「只會帳內叫囂,和閨中婦人拌嘴何異?若真有本事明日陣前來,本將只領一萬前鋒,便可斬盡爾等烏合之眾!」
這話罵得極髒。
烏合之眾?閨中婦人?滿帳驕兵悍將,被他一人指著鼻子罵了個遍,連帖木兒帶麾下所有能打的,全沒放過。
帳中殺氣瞬間又濃了幾分,刀鞘摩擦聲、粗重的喘息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有脾氣不好的已經忍不住提刀往前邁步,好似下一秒就要血濺當場。
帖木兒臉色陰沉如水,一雙鷹目死死盯著薛祿。
可他到底沒有讓人動手。
殺使者容易。
殺了之後,反倒顯得自己被幾句話激得失了分寸。
更何況明日就要決戰,有什麼帳戰場上算,這才是真男人!
帖木兒抬起手:「都退下。」
幾名將領雖不甘,卻還是收刀。
帖木兒看著薛祿:「你很想死?」
薛祿笑了:「想取某性命的人多了,能取走的,至今還沒見過。」
帖木兒冷冷道:「滾!明日戰場上,我必取你項上人頭!」
薛祿聞言非但不怒,反而抱拳,動作敷衍得很:「那你可記好了,某乃大明御營驃騎將軍薛祿!想要某首級,明日戰場上憑本事來取,隨時奉陪!」
裝完逼,轉身大步出帳,揚鞭策馬返程,直奔明軍大營而去。
從頭到尾囂張得很。
身後,是一群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待薛祿回營講述挑釁過程,眾人為其喝彩,連林川都對他刮目相看。
這趟活兒幹得漂亮。
挑釁不到火候,帖木兒或許不會上當;
挑釁過了頭,當場人頭落地。
薛祿偏偏卡在精準的那條線上,把敵對營帳里所有人的火氣全點著了,自己還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
如今就看明日午時,那頭盛怒的草原雄獅,會不會乖乖踏進河谷了。
.......
翌日拂曉,天光微亮,戈壁風沙初起。
帖木兒已然披甲上馬,親率全軍提前開拔,直奔戰場。
一夜未眠,眼底泛著血絲,但精神頭卻旺得嚇人。
不是睡不著,是壓根不想睡。
昨晚的窩囊氣,他從天黑憋到天亮。
腦中反覆迴蕩昨日明使薛祿的囂張姿態,那張狂妄的臉。
區區一介大明武將,遠道孤軍深入西域,竟敢在自己的中軍大帳肆意嘲諷出言挑釁,全無半分敬畏之心,簡直是騎在自己脖子上拉屎!
縱橫天下四十年橫掃中亞無敵手的帖木兒,何曾受過這般屈辱?
在他看來,明軍定然是北伐韃靼僥倖得勝,便滋生驕狂之心,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
真以為坐擁中原富庶之地,便能碾壓天下所有部族?
笑話!
中原的富庶,是養肥羊的草料,不是打仗的本錢。
打仗靠的是刀馬,百戰餘生的勇士!
這些東西,帖木兒帝國一樣不缺。
帖木兒此番東征,不止為開疆拓土吞併西域,更是要擊潰大明主力生擒永樂帝,徹底拿回屬於蒙古黃金家族的中原天下。
林川要是在場,定要大聲感慨:這位老哥的執念,是真能寫進教科書當「刻舟求劍」的經典案例。
元朝被朱元璋趕出去都多少年了,黃金家族的大旗都快爛在北風裡了,他還扯著這面旗當自己的精神圖騰,千里迢迢跑來找大明的茬。
自北元覆滅後,黃金家族正統日漸衰微,各路部族各自為戰。
帖木兒雖非嫡系宗室,卻一直以蒙古救世主自居,畢生夙願便是整合草原各部,復刻成吉思汗的霸業,再度入主中原、一統山河。
成吉思汗的棺材板壓不住,這大明的地面,他帖木兒非要踩上去不可。
為防明軍設伏偷襲,杜絕任何意外,帖木兒足足提前三個時辰抵達戰場。
大軍列陣完畢,他即刻遣出數十隊偵騎,四散探查方圓數里地形敵情。
最終回報:曠野空曠,地貌平整,並無藏兵溝壑,也沒有隱蔽伏兵。
帖木兒聽後,心底竟生出幾分對明軍的認可。
看來中原王朝的大軍,果然講究堂堂正正對戰,不屑陰詭埋伏。
然太過拘泥規矩,反倒失了兵家詭道的靈活。
明軍這份所謂的「講武德」,在帖木兒眼中,純粹是狂妄自大,愚鈍刻板。
打仗不埋伏?
那叫什麼打仗?
看來今日自己得好好教教這幫中原人如何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