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兒認定明軍連日安逸,輕敵鬆懈毫無防備,心中勝算更足。
很好!
天時未必在我,地利也說不上占盡,可這「人和」,對面的明軍似乎主動送上門來了。
他征戰四十載,最喜歡的就是這種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對手。
因為這種人死起來,往往格外利索。
帖木兒當即傳令諸部,排兵布陣。
中軍最前方,是他真正壓箱底的嫡系重騎,鐵甲覆身,長槍如林,連戰馬都披著護甲,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宛如一堵會移動的鐵牆。
這些人才是帖木兒橫行西域、威震中亞的真正本錢。
重騎之後是大批步軍,刀盾在前,長槍隨後,弓弩手錯落分布,負責穩住中軍陣腳。
蒙古輕騎拆分兩翼,蟄伏待命,專司迂迴包抄、遠程襲擾、伺機破陣。
這排陣,是帖木兒縱橫四十年用無數場血戰磨出來的經典殺局。
重騎正面碾壓,輕騎兩翼合圍,對方只要被咬住,就跑不了。
多少中亞王朝的軍隊,就是這麼被包了餃子,連湯都沒剩下。
至於外界傳得神乎其神的百萬雄師……
聽聽也就罷了。
數十萬大軍里,真正跟隨帖木兒南征北戰、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嫡系精銳,也不過七八萬人。
至於其餘那些附庸部落和臨時徵召來的兵馬,成色就差得多了。
說白了,都是一路東征時拼拼湊湊拉起來的人頭。
順風的時候,他們那叫一個勇猛,衝鋒搶功誰都不肯落後。
敵軍一退,立刻嗷嗷叫著追上去,生怕跑慢一步,金銀珠寶和牛羊女人就讓別人先搶了。
可一旦戰局不利……那又是另一副光景。
上一刻還在高呼死戰,下一刻便恨不得讓胯下戰馬多生兩條腿。
什麼軍令,什麼榮耀,什麼大汗威儀,全都可以先放一放,活著最要緊。
順風如虎,逆風似兔,突出一個識時務。
可偏偏帖木兒四十年來幾乎戰無不勝,威名早已壓遍中亞諸國。
人就是這樣,若是跟著一個百戰百勝的統帥太久,哪怕自己其實就是個搖旗吶喊的,也難免產生一種錯覺......我是不是也很能打?
久而久之,這群附庸兵竟真把自己當成了天下強軍。
一個個昂首挺胸,目中無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上三竿。
戈壁上的寒意被曬得一乾二淨,黃沙開始泛起刺目的白光。
距離兩國交戰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正當帖木兒大軍被曬的冒煙,遠處戈壁煙塵大起,大地也開始微微震顫。
無數馬蹄踏地的聲音,從遠方滾滾傳來。
甲葉碰撞,兵刃摩擦,低沉而密集的聲響混在一起,如同悶雷貼著地面碾來。
帖木兒陣中,不少士卒下意識眯起眼睛,朝遠處望去。
但見一面巨大紅色龍纛高揚,率先出現在煙塵之中。
風過曠野,旌旗獵獵。
御營鐵騎拱衛中央,騎兵人馬披甲,陣列整齊。
神機營緊隨其後,步軍層層列陣,再往後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步軍,宛如一片流動的紅色鱗海。
數萬明軍踏沙而來,軍容整肅,氣場滔天,黃沙漫捲之間,甲光映日,刀槍如林,堂堂天朝上國的王師氣象,撲面而來。
坡上的帖木兒,親眼目睹明軍這般軍容陣勢,一時看得分神愣神,眼底滿是驚嘆。
他遍歷西域、中亞數十國,見慣了各路強軍,大馬士革的彎刀騎手、波斯的鐵甲槍兵、奧斯曼的加尼沙里步兵,他都見識過。
卻從未見過陣列如此規整,軍紀如此嚴明氣場如此磅礴的大軍。
那居中高聳的巨大龍纛,帝王御駕親征的威嚴氣度,遠超他此前認知。
隔著數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帝王威壓。
這一刻,帖木兒入主中原的執念,愈發熾熱堅定。
這樣的軍隊。
這樣的王朝。
這樣的萬里河山……
才值得他親自來取!
在帖木兒看來,強者占據肥沃疆土,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昔日蒙古人能入主中原,今日他自然也能。
大元失了天下,只能說明大元後人無能。
而他帖木兒不同。
四十年征戰,屍山血海,哪一寸威名不是靠刀鋒砍出來的?
若連他都不配坐擁中原,世上還有誰配?
兩軍對峙,旌旗蔽日,黃沙漫天,曠野之上殺氣瀰漫,凝成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整片戈壁。
林川騎在馬上,夾在軍陣之中,護在御駕之旁。
抬眼望去,前方戈壁盡頭,密密麻麻的帖木兒的大軍,鐵灰色的人潮鋪滿了整個視野,至少十萬人馬。
這個排面,光是看著就讓人腿肚子打轉。
史書上寫「數十萬大軍」,不過區區五個字。
真把這五個字擺到眼前,那感覺完全是兩回事。
尤其當對面那幾十萬人都帶著刀,而且看起來很想拿你的腦袋換軍功時,這種震撼會成倍增加。
林川默默咽了口唾沫。
難怪古代大戰之前,有些新兵光看敵軍陣勢就能嚇尿。
這事不能笑,真到了現場,大多數人的腿未必比人家爭氣。
片刻後,帖木兒抬起手。
身後軍陣中,原本緩緩涌動的殺氣頓時一斂。
他雙腿一夾馬腹,策馬走出陣前,身旁只跟了數名親衛和通譯。
來到兩軍中央,帖木兒勒住戰馬,抬眼望向明軍中軍,高聲邀大明皇帝出陣答話。
消息傳回,朱棣淡然自若毫無怯意,單人獨騎緩步踏出明軍陣列。
一人一馬,迎著數十萬敵軍的目光,一步一步,氣定神閒地走到陣前。
林川在後方看得手心冒汗。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朱棣這個皇帝,是真他娘的有種!
換成尋常皇帝,別說單騎出陣,離敵軍十里地都恨不得先拿三層盾牌圍上。
朱棣倒好,看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去見敵國雄主,而是飯後騎馬出去消食。
帝王親自出面會敵,光這份膽魄,放在歷代帝王里,都是頂了尖的。
薛祿、岳沖兩位最能打的驃騎將軍連忙催馬跟上,護衛左右。
很快,兩位帝王遙遙相對。
帖木兒上下打量朱棣一番,隨即揚起下巴,張口便說。
「……」
一連串突厥語從嘴裡蹦出來,又快又密,音節還格外拗口。
帖木兒越說越有氣勢,時而抬手指向明軍,時而按住腰間佩刀,一口氣說了好半晌。
朱棣端坐馬上,面無表情,看起來威嚴深沉。
實際上.......一句沒聽懂。
他盯著對面說得唾沫橫飛的帖木兒,心中漸漸生出幾分不耐。
說什麼呢?
嘰里咕嚕半天,跟念經似的。
要罵便罵,要打便打,好歹來個人給朕說明白。
總不能兩國皇帝陣前叫罵,最後各罵各的,誰也不知道對面罵了自己什麼。
那也太沒意思。
好在帖木兒身後的通譯終於策馬上前,扯開嗓門,將帖木兒方才的話用漢話重新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