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兒身旁的通譯上前一步，扯開嗓子，將方才的話逐句翻譯，響徹兩軍陣前。
朱棣聽完，輕輕一抖韁繩，朗聲道：「兩軍對陣，沙場決勝，無需虛文客套，有話直說有屁快放，朕早已等不及與你分個高下！」
通譯張了張嘴，似乎沒想到堂堂大明皇帝，兩軍陣前說話這麼不講究。
可皇帝原話，他又不能擅改，於是只能硬著頭皮，轉身將朱棣的話譯了過去。
帖木兒聽完，眼角明顯抽了一下。
這位西域霸主顯然也沒料到，大明皇帝這麼粗俗？兩軍陣前倒是一點不裝。
一句話總結：別囉嗦，要打趕緊！
帖木兒冷笑一聲，又嘰里咕嚕說了一通，面露譏諷傲慢。
「朱棣！你以藩王身份篡奪侄兒帝位，手段狠辣心性狡詐，也算一方雄主！」
「但你須知，中原萬里沃土本是成吉思汗子孫的牧場！大元失天下，是其後裔無能守不住祖宗基業。」
帖木兒抬起馬鞭，遙遙指向明軍。
通譯隨即提高聲音：「今日，我親率百萬大軍東來，便是要重奪舊土！」
「你大明所謂天命，不過欺世之言，所謂邊關險塞，在我鐵騎之前，也不過幾座土丘！」
「我征戰四十餘年，西域諸國盡皆臣服，西方強敵亦敗於我手，世間未逢敵手！」
「你若尚知進退，現在便下馬卸甲，跪伏陣前，我可留你一命，許你退守江南，做個富貴閒王苟活餘生。」
「若敢負隅頑抗，我必踏破大明諸城，使中原大地白骨遍野，千里無人！」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聲浪在空曠的戈壁上來回滾動。
林川眯著眼睛望向陣前。
好傢夥，這是談話？
分明是把「我要滅你滿門」寫臉上了。
帖木兒這老頭看著年紀不小，火氣倒是真旺。
朱棣聽後面色漸冷，朗聲回懟：「帖木兒！你不過據有西域一隅之地，僭號稱雄，也敢攀附成吉思汗，以此抬高自己？」
「元廷氣數已盡，失盡天下民心，我大明驅逐胡元，恢復中華，是天下共知之事。」
「你萬里跨海越漠，不遠千里前來尋死，僅憑一群烏合之眾、雜牌附庸，便妄圖染我華夏千年疆土，簡直痴心妄想！」
大紅龍纛在朱棣身後獵獵作響，他端坐馬上腰杆挺直道：
「朕此番御駕親征，專為剿滅爾等妄自尊大的蠻夷叛寇！今日便讓你開開眼界，何為上國王師，何為弔民伐罪！」
「你若幡然醒悟納土歸降，即刻率兵西返，尚可保全王位苟安故地，若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今日這片黃沙戈壁，便是你數十萬大軍的埋骨之地！」
話音落下，明軍陣列之中，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大明威武！」
「陛下威武！」
數萬將士齊聲呼喊，聲浪沖天，連腳下的沙礫都在震動。
論氛圍氣勢這一塊，明軍一直很頂。
帖木兒聽罷，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戈壁上迴蕩，帶著幾分狂傲森然。
「既如此，無需多費口舌！今日沙場對決，即分高下，也決生死！」
「且看是你大明甲兵更堅，還是我西域彎刀更利！」
「勝者坐擁萬里山河，敗者化作黃沙一抔！」
說完，帖木兒抽出彎刀，刀身寒光一閃，映著戈壁的烈日，刺目生疼。
朱棣雙目凜凜，戰意沖霄，揚手厲聲大喝：「來戰！」
雙方到了這個地步，本就已經沒什麼可談。
千里迢迢，各自帶著幾十萬人馬來到這鳥不拉屎的戈壁，總不可能坐下來喝茶論道。
今日這場仗，不死人是不可能收場的，誰來也勸不住。
雙方君主一聲令下，決戰開啟。
「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率先響起。
緊接著，戰鼓齊鳴，原本靜止不動的數十萬大軍，在這一刻同時活了過來。
旌旗翻卷，刀槍林立，戰馬長嘶，各部軍陣開始移動，號令聲一層層向後傳遞。
「進軍！」
「列陣！」
「弓弩準備！」
「騎軍聽令！」
喊聲、鼓聲、馬蹄聲、甲葉碰撞聲混雜成一片，轟隆隆碾過戈壁。
林川身處陣中，只覺得腳下的沙礫都在輕輕跳動，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來了，幾十萬人的大決戰。
以前看史書的時候，動不動就是「雙方大戰於某地」「斬首數萬」「敵軍大潰」。
寥寥十幾個字，翻一頁就過去了。
可現在真站在幾十萬人中央，林川才明白，那十幾個字背後到底壓著多少條人命。
別的不說，就眼前這陣仗，若是換個膽小的，恐怕還沒見血，褲襠先濕了。
帖木兒顯然沒有一開戰就押上全部家底的打算。
這老頭能縱橫中亞幾十年，自然不可能是個看見敵人就嗷嗷往前沖的莽夫。
真正的嫡系精騎，那是他的命根子，不到關鍵時候，絕不會輕易拿出來消耗。
至於那些附庸部族……
那就不一樣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何況這些人平日吃的糧、搶的東西也沒少分，現在輪到他們拿命幹活，自然沒有白養著的道理。
說得再直白一些，炮灰不上，難道讓精銳先上？
帖木兒很快下令，先鋒附庸軍出擊，先探明軍虛實，順帶看看大明火器究竟有幾斤幾兩，消耗明軍火力。
說白了，先用雜牌兵拿命去試火力，摸清明軍的底細，再決定精銳怎麼用。
命令一下，西域陣中頓時響起一陣雜亂而兇悍的呼號。
數千附庸兵蜂擁而出，吶喊奔騰，舉著彎刀長矛，朝著明軍陣線猛撲而來。
「殺！」
「殺！」
幾千人踩著黃沙向明軍陣線狂奔，遠遠看去，聲勢倒也頗為駭人。
漫天黃塵在他們身後捲起，刀鋒迎著陽光閃爍，一張張兇悍的臉上滿是狂熱。
顯然，這幫人還沉浸在帖木兒百戰百勝的威名里。
在他們看來，沙赫既然讓他們沖，那前面的明軍多半也就是塊稍硬一點的骨頭。
啃下來就是軍功，再往後，就是中原花花江山。
金銀，綢緞，女人，宅院，想到這裡，不少人沖得更快了。
林川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很好，積極性很高，就是不知道等會兒還能不能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