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
「前面有伏兵!不要再往前!」
「退!退!退!」
各種命令混在爆炸聲里。
誰都聽不清誰,而那些受驚的戰馬,更不管你大汗還是將軍。
炸聲一起,頓時四處亂竄,橫衝直撞互相踩踏,狹窄河谷之內,數萬兵馬瞬間亂作一鍋粥,退路堵死,前路被炸,進退兩難。
帖木兒當機立斷,下令全軍分兵攀爬兩側坡地,脫離死地。
走不了平地,那就從側面繞過去。
這點果斷,確實是梟雄本色。
可重甲騎兵最吃虧的就是山地地形,人馬負重數百斤,沙地爬坡步履維艱速度極慢。
堂堂百戰鐵騎,此刻像一群背著鐵殼的烏龜,在坡上慢騰騰地挪,騎兵機動優勢徹底歸零,跟活靶子別無二致。
更狠的是,河谷兩側坡地同樣遍布地雷。
士卒戰馬剛爬至半坡,地底再度炸響,新一輪殺傷接踵而至,屍體順著坡地滾滾滾落谷底,連帶著把後面往上爬的人又砸下去一片,死傷再度翻倍。
到處都有雷,誰也不知道下一腳會踩中什麼,重騎兵們頓感恐懼。
刀劍尚且能躲,可地底下的東西誰知道?
看著平平無奇的一塊沙地,踩上去,轟的一聲人沒了。
前面的同袍剛剛走過都沒事,輪到你過去,又炸了。
這種未知的死法最折磨人的,也最能動搖軍心。
帖木兒立在亂軍之間,額角青筋跳動,一張老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縱橫中亞四十年,頭一回被人打成這樣,關鍵到現在都沒看到敵人!
從頭到尾,大軍都在被腳下的泥土殺,這仗打得簡直憋屈到了極點。
想找個人砍,都不知道該砍誰。
正當大軍進退維谷死傷慘重之際,旁邊親衛忽然抬頭,聲音發顫:「沙赫……天上!」
帖木兒抬頭,只見遠方天際,忽然黑了一片。
最初看著像雲,可那片「烏雲」移動得太快,而且正朝河谷壓來。
帖木兒瞳孔驟縮:「是漫天箭雨!」
一里之外,明軍上百架一窩蜂火箭同時擊發,密密麻麻的箭矢拖著火光,從遠處划過長空。
咻咻咻咻!
數萬支箭鋪天蓋地砸入河谷。
谷中騎兵本就擁擠,人貼著人,馬挨著馬,根本沒地方躲,密密麻麻的箭雨傾瀉而下,又是一輪慘烈收割。
嗤嗤的箭矢入肉聲連綿不絕,慘叫聲此起彼伏,河谷底部頃刻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短短片刻,河谷之內躺了一地,血流浸沙。
帖木兒眼看被當成靶子了,大明皇帝快跑沒影了,心知再耗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他當機立斷:「全軍不顧一切,衝破河谷盡頭,突圍出去!」
既然後路堵死,兩側又上不去,唯一還能活命的辦法,就是一口氣殺穿雷區,從谷地另一端衝出去。
軍令很快傳下,帳下年輕將領、帖木兒親孫哈利勒當即策馬出列請戰:
「祖父!末將願率前鋒死士,衝破前路為大軍開道!管他什麼妖雷鬼火,只要一鼓作氣衝過去,便能追上明皇!」
哈利勒年少氣盛野心勃勃,一心想靠此戰立下蓋世奇功。
在他看來,別人怕地雷,我可不怕。
雷算什麼?命硬就行。
但帖木兒對這孫子並不放心,東征路途重哈利勒沉迷女奴荒廢軍務,數次延誤軍機,早已讓帖木兒心生嫌隙,深知其浮躁衝動難堪大任。
這種心性,沖得再猛也是送死,讓這小子去踏雷區,怕不是給明軍送戰功的。
帖木兒略一沉吟,轉頭看向身側一名老牌戰將:「沙馬立克,你率重騎前驅破陣,只管沖開道路,無論死多少人,都要給我殺出去!」
沙馬立克乃是帖木兒麾下頂級重騎統帥,身經百戰,曾參與安卡拉之戰,正面擊潰奧斯曼帝國主力,治軍嚴苛穩紮穩打,絕非年輕小將可比。
軍令落下,沙馬立克即刻領命,率領精銳重騎,頂著連綿地雷,直線衝鋒突圍。
明知前方有雷,依然咬牙沖,重騎鐵蹄踏過滿地殘屍,踩過焦黑的坑洞,硬生生往河谷盡頭殺去。
河谷之內,地雷接連觸發,爆炸聲此起彼伏。
每一聲響,就有一片人馬倒下,他們竟真是拿命在試路。
哪裡炸過,後軍便從哪裡過去。
哪裡沒人炸,便繼續往前趟。
短短几十丈,地上已經躺了大片人馬。
沙馬立克始終沖在前陣,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執行力拉滿。
不多時,威力最強的萬彈地雷炮被戰馬絆發。
整壇黑火藥在一瞬間燃爆,一聲巨響,大地轟然塌陷,無數預先填入其中的鐵丸、碎鐵、鐵屑夾雜著砂石,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迸射。
最前方十餘名重騎被當場炸飛,血肉模糊,周遭近百士卒被鐵屑貫穿,倒地慘死。
連後方稍遠的戰馬都被飛濺鐵屑打得悲嘶不止。
坐鎮前陣的沙馬立克首當其衝,直接被爆炸氣浪掀飛數丈,落地後生死不知。
堂堂帝國名將,像一片落葉一樣被氣浪捲起摔落,頭盔滾落在血泥里。
嫡系重騎本是百戰精銳,但百戰之兵不等於不會怕。
前面已經被炸死一批,坡地又死一批,箭雨又收了一批,如今連主將連沙馬立克都炸飛了,誰還往前沖?
更要命的是,他們甚至還不知道前面究竟埋著多少這種東西。
原本準備繼續衝鋒的騎兵,下意識勒住戰馬。
後方的人也開始遲疑,死活不願上前。
縱然督戰將領厲聲催促,也再無人願意第一個踏出去。
軍心終於崩了。
就在帖木兒士氣崩盤,陣型大亂之際,河谷兩翼殺聲驟起。
漢王朱高煦、成國公朱能各自率領精銳騎兵,從兩側伏兵點殺出,切入混亂的敵軍陣中。
憋了整整一天的殺意,此刻盡數宣洩。
朱高煦更是一馬當先,手中長刀高高揚起,照著迎面一名敵軍騎將便劈了過去。
鐺!
兵刃相撞,只一聲脆響,對方手中彎刀便被震得脫手飛出。
朱高煦順勢再斬,人頭落地。
「殺!」
身後明軍騎兵齊聲暴喝,轟然撞進已經亂作一團的敵陣,如虎入羊群,肆意衝殺瘋狂收割人頭,刀光過處血肉橫飛。
另一側,朱能也沒閒著。
這位跟隨朱棣靖難多年的老將最懂什麼叫痛打落水狗,更清楚眼下根本無需講什麼陣勢章法。
敵軍已經亂了,那便趁他亂,要他命。
河谷本就狹窄,不過數十丈寬。
先前數萬帖木兒精銳一門心思向前追殺,人人都恨不得搶在最前頭,好爭那份斬殺明帝的潑天大功。
如今伏兵一出,後軍撞前軍,騎兵擠步卒,戰馬受驚亂竄,整個谷地頃刻堵得水泄不通。
數萬敵軍擁堵一處、轉身無路撤退無門,只能被動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