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不可一世橫掃中亞的帖木兒帝國精銳,此刻像一頭被圍獵的困獸,被明軍困在河谷里。
四面八方都是刀鋒槍林,逃無可逃,躲無可躲。
帖木兒坐在馬上,望著明軍騎兵在外圍七進七出無情衝殺,臉色難看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退,退不回去。
停,便只能任由兩翼明騎慢慢絞殺。
唯一的活路,就是趁明軍尚未徹底合攏之前,硬著頭皮督促前軍死沖,強行突破河谷盡頭。
「傳令前軍,衝出河谷,誰敢後退,斬!」
軍令一道接一道傳下去,前軍被逼著繼續向前,一層接一層的人馬頂了上去。
期間不斷有人被地雷炸飛,或被驚馬踩死。
付出大片傷亡之後,終於踩完地雷衝出了河谷。
眼前驟然開闊。
那些死裡逃生的士卒甚至來不及歡呼,只覺得胸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總算吐了出來。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臉上。
河谷外側的開闊地上,前方高坡之上,一道道沙袋壁壘沿著坡勢層層鋪開。
壁壘後,神機營嚴陣以待,火銃成排,黑洞洞的銃口密密麻麻,居高臨下,對準剛剛衝出谷口的人群。
像一群早已擺好凳子的觀眾,等著看壓軸好戲。
一名帖木兒軍武官嘴唇動了動:「明軍……」
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明軍火器齊射,密集的銃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硝煙沿著壁壘迅速瀰漫,鉛彈成片掃進河谷,剛剛衝出來的敵軍甚至還沒來得及重新列陣,便像割麥一般成片倒下。
前面的人倒了,後面的人還在往外沖。
剛衝出來,又迎面撞上第二輪齊射。
明軍的迅雷銃等連發火器輪番傾瀉,一時間河谷屍體層層疊疊,戰馬嘶鳴,人聲慘叫,亂成一片。
帖木兒軍也並非毫無還手之力,幾名軍官拼命揮刀大喊。
「放箭!」
「射死他們!」
弓弦聲隨即響起,漫天箭雨逆著坡地飛去。
可神機營早有準備,士卒打完一輪便立刻伏低身體,前方沙袋壁壘幾乎擋住了大半身形。
噗噗噗,箭矢扎入沙袋,發出一陣悶響。
絕大多數,連明軍的衣角都碰不到。
偶爾也有箭術極其了得的神射手,專挑壁壘縫隙出手,一箭飛過去,還真能帶走一兩名冒頭射擊的明軍。
可這種水平的人,放到後世,怎麼也得算奧運射箭比賽里拔尖的那一檔。
問題是,眼下需要面對的不是一場射箭比賽,更沒人給他算環數。
對面足足幾千杆火銃,你這邊費盡心思射倒一個,那邊一輪齊射能撂倒幾十上百,怎麼算都是血虧。
敵軍顯然也明白這一點,繼續停在谷口,遲早被活活打光。
「沖!奪下高坡!」
帖木兒軍隊不甘被動挨打,硬著頭皮拼死衝鋒,想要奪下坡地壁壘反制明軍,搶占制高點穩住戰局。
想法挺好,可惜現實不配合,他們剛衝到坡下,大片黑漆漆的手雷從壁壘之後滾落,順著坡面一路蹦跳,滾進人堆里。
「這是何物?」
一名帖木兒羅圈腿士兵,好奇的拿起黑漆漆的圓疙瘩來回翻看,見長得像包子滋滋冒煙,甚至塞嘴邊用牙啃了啃......
轟!
劇烈爆炸猛然掀起泥沙,羅圈腿直接裂開了。
緊接著連片轟鳴炸開,整片坡地下方瞬間被爆炸吞沒。
沖在最前面的士卒直接被氣浪掀翻,碎石、鐵片四處飛濺,扎入血肉。
戰馬受驚發狂,帶著背上的騎兵一頭撞進人堆。
剛剛聚起來的衝鋒隊伍,眨眼又崩了。
帖木兒遠遠望著這一幕,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河谷裡面有伏兵,谷口外面有火器,火器前面有壁壘,好不容易衝到壁壘下面,還有那種會爆炸的黑疙瘩。
一層又一層的埋伏,一波又一波的殺局。
帖木兒一生征戰,玩過無數誘敵、伏擊、詐敗的詭計。
這些年從河中一路打到波斯,從波斯殺進印度,又與金帳汗國鏖戰多年,多少名將都敗在他手中。
論起陰人,他向來自認是祖宗輩的人物。
今日居然被人從頭到尾牽著鼻子走,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設計的點上。
看似順風追敵,實則步步入坑,步步都是明軍提前算好的死局。
帖木兒咬牙切齒,不由暗罵:「究竟是何人布下如此陰狠縝密的連環殺計!」
遠處的林川忽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尖,左右瞧了瞧。
誰啊?
大白天的惦記自己。
旁邊幾名親兵一臉茫然。
林川也沒多想,繼續舉起自製的簡易望遠鏡觀察戰場。
另一邊,朱棣放下千里鏡,望著河谷中徹底亂掉的帖木兒軍,暢快大笑:
「哈哈哈!老賊終究還是上當了!」
這一笑,憋了許久。
從最開始後撤,到一路佯敗,再到故意讓御營旗幟出現在敵軍視野里,朱棣可謂全程親自上陣。
裝敗得像,跑得也像,尤其幾次敵騎逼近時,他甚至連龍纛都險些丟掉。
換個皇帝來,別說這麼演了,只怕聽見敵軍衝到幾里之外,早就被群臣死死護著往後撤了。
薛祿湊上來,嘿嘿一笑:「陛下,臣方才那一場敗,裝得如何?」
朱棣斜睨他一眼:「尚可。」
薛祿臉上的笑意剛起來,朱棣又淡淡道:「比朕還差些火候。」
薛祿:「……」
林川眼角抽了抽。
行,您是皇帝,您說什麼都對。
不過話說回來,他確實服氣,自古當皇帝的,哪個不是把自家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
詐敗這種活,交給部將便是,親自拿自己當誘餌,頂著幾十萬敵軍演一場大逃亡,這種事稍微玩脫一點,大明就能現場換皇帝。
偏偏朱棣真敢,而且還敢一路演到底。
更離譜的是,真讓他演成了。
如今帖木兒主力被堵在河谷里,前頭挨火銃,後頭挨騎兵,兩翼又有伏兵夾擊。
尤其那批最精銳的嫡系重騎,這一戰即便沒有全軍覆沒,也得被打掉大半。
這些人可不是普通附庸,他們是帖木兒壓服各部的真正家底。
只要嫡系一垮,剩下那幾十萬各懷鬼胎的人馬,誰還肯替他拼命?
說白了,這一仗打到現在,勝負已經分出來了。
接下來就是看能吃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