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沭陽縣西鄉，一場綿綿春雨剛停不久。
牛家村外，那條本就算不得平整的黃泥路，被雨水一泡，更是徹底沒了路的模樣。
坑連著坑，窪接著窪，淺處能沒鞋面，深處一腳踩進去，拔出來時若動作慢些鞋還在不在腳上，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萬達商會的車隊便是在這樣的路上，一路走得磕磕絆絆。
前頭幾匹馬尚且還能勉強落蹄，後面的馬車卻遭了殃，車輪接連陷進泥坑。
一時間，原本頗有幾分威風的車馬陣仗，齊刷刷堵在了村口。
唐達掀開車簾看著滿地爛泥，暗嘆這破路幾乎趕上自己老家清平縣永寧鄉了。
商會十幾名夥計已然擼起袖子踩進泥地里墊石推車。
有人腳下一滑，一屁股坐進泥坑裡，濺得身旁同伴滿臉泥點，引來一陣笑罵。
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時，村口悠悠晃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
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經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東一塊補丁，西一塊補丁，袖口磨得起毛，褲腿上還沾著不知哪日留下的泥漬。
頭髮也沒怎麼打理，松松垮垮束在頭頂，還有幾縷不聽話地翹在額前。
乍一看去，活像剛從哪個草垛里睡醒。
這人臉上帶著幾分憨傻笑意，看著渾渾噩噩不諳世事，像是村里無所事事的閒漢。
他慢悠悠走過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一群人圍著馬車使勁。
沒人理他，他也不覺得尷尬。
看了半晌，閒漢忽然笑呵呵開口：「諸位客官，是從外鄉來的吧？咱們村這條路一下雨便難走，你們這車又重，車輪陷進去再想出來可得費好大勁。」
沒人回答，眾夥計都在咬牙推車。
閒漢似乎覺得自己光站著說話不大厚道，於是捲起袖子上去幫忙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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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同時發力，車輪在泥坑裡轉了半圈，泥水飛濺。
「起！」
伴隨著一聲大喝，陷進去的車輪終於猛地蹦出泥坑。
車廂一震眾人險些摔成一團。
閒漢臉上、衣服上都被泥水濺了不少，卻毫不在意，抹了一把臉，樂呵呵道：「這不就出來了？」
說完，他又跑去幫第二輛。
第二輛出來，再幫第三輛。
第三輛推完，還不等旁人招呼，他已經自己站到第四輛後頭了。
一副「既然我來了，總得把活幹完」的架勢。
唐達坐在車上，看到這一幕不由感嘆，鄉野地方民風淳樸。
這年輕人看著不甚精明，衣著又寒酸，偏偏心腸不錯，素不相識見人有難便肯下場幫忙。
有時候人聰不聰明倒是其次，心正比什麼都強。
唐達心裡這麼想著，便朝隨從招了招手：「取一兩銀子給他，算作酬謝助力之功。」
隨從微愣。
一兩銀子，對唐達而言自然不算什麼，可對這等鄉下人家，卻不算小數目。
不過會長既然開口，他自然不會多問。
很快一塊碎銀送到了閒漢面前：「我家會長謝你相助。」
閒漢連忙擺手拒絕：「不過搭把手而已，哪用得著給銀子？」
「若見你們車陷了，我站旁邊只顧瞧熱鬧，那才不像話。」
他說得理所當然，隨從倒是一愣。
閒漢已經轉身又跑到另一輛車邊去了。
唐達見狀心中更添幾分讚許：「倒是個厚道人。」
旁邊人連連點頭。
等最後一輛馬車終於從泥坑裡掙扎出來，眾人已經累出一身汗。
閒漢也沒少出力，一身舊衣裳弄得更髒，褲腿上全是泥，卻似乎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閒心跟著車隊往村里走。
「諸位客官從哪裡來？」
「京師。」
「京師？」
閒漢眼睛亮了一下：「京師離咱們這裡遠不遠？」
夥計隨口道：「很遠。」
「那你們一路走了多久？」
「……」
「這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
「你們來牛家村做什麼？」
「……」
「找人？」
「……」
「找誰啊？」
前頭幾個夥計臉色已經被問的有些發黑。
剛才還覺得這人熱心。
如今才發現，熱心是真熱心，煩人也是真煩人。
閒漢渾然不覺，又張嘴問道：「你們是萬達商會的？我聽說過，前些日子那個千兩懸賞，好像就是你們商會張榜的吧？」
「聽說好多地方都有人答，真有人拿到銀子了嗎？」
夥計終於忍不住回頭：「兄台，你若無事，便回家歇著吧。」
閒漢愣了一下：「我不累。」
夥計嘴角抽搐，你不累，我們累啊！而且累的不是腿，是耳朵。
唐達原本對閒漢還有幾分好感，聽他一路問個沒完，也漸漸有些遭不住。
心說這年輕人心地雖不錯，怎麼偏生長了一張停不下來的嘴？
若是在商號做夥計，怕是客人還沒買東西，先被他問得奪門而逃了。
唐達終於擺擺手：「叫他莫再跟著了。」
旁邊夥計如蒙大赦，趕緊上前，好言好語將閒漢攔住。
閒漢倒也沒生氣，站在原地撓了撓頭：「這便不讓問了？」
夥計忍著脾氣：「不是不讓問，是我等有正事。」
「哦。」閒漢若有所思地點頭，又張嘴問：「啥事啊？」
夥計眼一翻不再搭理他。
閒漢等車隊走過去之後，又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夥計回頭，他便假裝看樹。
夥計繼續走，他又跟上。
主打一個我不問了，但我看看總成吧。
……
萬達商會這麼大一支車隊進村，自然瞞不過人。
何況牛家村本就不大，平日裡誰家殺頭豬，都能引來半村人圍觀。
如今突然來了這麼多高頭大馬，還有插著萬達商會旗號的車隊，頃刻間便驚動了全村。
正在曬柴的停了手，補網的抬起頭，婦人抱著孩子站在門邊，幾個光屁股小娃更是興奮得滿村亂跑。
「來大人物啦！」
「好多馬！」
「還有大箱子！」
沒多久，村道兩側便圍滿了人，眾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是哪家的貴人？」
「看旗子，像是萬達商會。」
「萬達商會來咱們村做什麼？」
「莫不是誰欠了他們銀子？」
「呸，你見過討債還帶這麼多車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