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鈍嘆了口氣:「草民爹娘都是鄉野農人,不識幾個字,可他們心裡也盼著兒子能讀書出頭。」
「當年草民出生,父親專門請村中識字的老人問過,讀書人靠什麼立身,那老人說,一靠聖賢書,二靠手中筆,我爹聽完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便給草民取名牛筆。」
說到這裡,牛鈍臉上反倒浮出一絲苦笑:「他說,牛家世代種田,沒出過讀書人,既然兒子要讀書便得握好手裡的筆,將來若能靠這一桿筆寫文章考功名,也算是改了牛家的門庭。」
林川聽完,心裡倒真有些感慨,名字粗歸粗,寓意卻一點都不粗。
對於一對大字不識幾個的農家夫妻來說,這個名字已經寄託了他們能想到的最大期盼。
只是……理想很豐滿,現實似乎拐了個極其離譜的彎。
果然,牛鈍接著道:「草民幼時性子安靜,不愛和同齡孩童玩鬧,旁人問我話,我若正在想事情,常常半天不答,村中人便說我痴木,說我反應比旁人慢。」
「後來去了學堂也是如此,先生講經我有時盯著窗外看,他問我為何走神,我說在看風吹樹葉。」
「先生問樹葉有什麼好看的,我說,我想知道為何同樣一陣風,有些葉子先動,有些葉子後動。」
林川:「……」
嗯,有那個味了。
別人上課走神,是不想學。
這貨上課走神,是跑去研究流體和受力了。
老師看了只會覺得,這孩子八成有病。
「後來呢?」林川問。
牛鈍無奈道:「後來先生將此事告訴我父親,說草民福薄,又說牛筆二字太過張揚,恐怕壓不住,我父親沒讀過書對先生的話向來深信不疑,便問該如何改。」
「先生看我平日少言寡語,又常常反應遲緩,便說不如改個鈍字,刀鈍則不傷人,人鈍則少惹禍,取個安穩意頭,也好養活。」
牛鈍說完臉上的怨念幾乎已經不加掩飾。
林川卻是險些又沒繃住。
那個先生……邏輯倒是挺完整。
問題是,這名字一改,人生評價也跟著改了。
牛鈍越說越憋屈:「從那以後草民便成了牛鈍,原本旁人只是覺得我性子古怪,有了這個名字之後再遇上什麼事,便都成了證據。」
「我多問一句,他們說,你看,果然愚鈍,什麼都不懂。」
「我沉默不語,他們又說,你看,果然愚鈍,連話都說不好。」
「我若想明白什麼,說給他們聽,他們聽不懂,還是說我愚鈍,盡想些胡話。」
「久而久之……仿佛只要我叫牛鈍,我做什麼都是鈍的。」
牛鈍長長吐了一口氣,心酸不已。
看著他滿臉憋屈的樣子,林川心中好笑又感慨:人家牛頓是天賦逆天撬動經典物理,這位牛筆是硬生生被世俗逼成了守村人,屬實離譜。
林川也清楚,牛鈍真正介懷的並不是一個名字,而是名字背後那層已經牢牢貼在身上的標籤。
鄉野地方就這麼大,誰家孩子聰明,誰家孩子老實,誰家孩子好吃懶做,誰家孩子是個怪胎。
一旦眾人口口相傳,久而久之,就仿佛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至於本人到底是什麼樣……反而沒多少人在乎。
人性這東西,自古沒什麼太大變化。
先下結論再找證據,比先找證據後下結論容易多了。
「既然你如此不喜,為何不再改回來?」林川問。
這一問,牛鈍臉上的怨念更深了。
「五年前,草民去過縣衙想改回本名,結果戶房書吏看過文書,只問了一句。」
牛鈍學著當日那人的神情,板著臉道:「牛筆?哪家的正經人取這種名?」
「草民解釋了半日,書吏說此名不雅,不宜入籍。」
「草民又說,這是父母所取跟隨我多年,書吏便說那更不能改,既然用了這麼多年,再改麻煩。」
「……」
林川聽完,有畫面了。
有些衙門辦事,邏輯從來不是能不能辦,而是最好別給我添事。
更何況牛筆這個名字……屬實太過囂張。
說句公道話,那戶房書吏雖然推諉,但看到這個名字時的第一反應,還真未必只有他一個人有。
若放到後世,估計去派出所改名的時候,也得被辦事員多看兩眼。
「所以此事便不了了之?」
「正是。」牛鈍嘆氣:「從那以後,草民也懶得再折騰。」
林川點了點頭,關於名字這一關,他心中又多記了一筆。
至少到目前為止,牛鈍的經歷都十分完整。
從出生,到讀書,到改名,前後邏輯能夠連得上。
沒有那種典型的「失足落水以後性情大變」、「高燒三日忽然開竅」、「被雷劈了之後什麼都懂」的經典橋段。
很好,暫時沒聞到穿越同行那股熟悉的味道,不過還得繼續。
林川端起茶杯,淡淡道:「既然你自認聰慧,又有格物之能,為何二十五歲仍只是童生連個秀才都不曾考中?」
牛鈍聞言,臉上的表情有些苦澀。
「回國公,並非草民從未想過入仕,年輕時草民也是一門心思想考科舉的,後來出了些變故。」
「什麼變故?」林川饒有興致的問。
牛鈍低聲道:「當年草民參加府試,那時候年輕嘴上也不知收斂,有一日在書肆中與幾名士子議論文章,知府公子恰好也在,他寫了一篇策論,旁人都說好。」
「草民看完之後,卻覺得其中幾處義理前後矛盾,辭藻也是一般,便直說他寫得一坨,毫無新意。」
林川恍然。
破案了,這哪是無意衝撞,不活脫脫的貼臉開大嗎?
人家知府公子在人前裝逼,你直接上去罵人家寫的垃圾,沒當場被打出翔來,都算那公子涵養還行。
牛鈍似乎也知道自己當年確實嘴欠,有些尷尬道:「如今回頭看,確實說得重了些,只是那時草民覺得有錯便該指出,哪裡想得到他們居然玩陰的。」
「數日後的考試中,有人在草民座位下搜出了夾帶紙條,草民百口莫辯當場被逐出考場,此後官府又下文,定為舞弊終身禁考。」
說到這裡,牛鈍眼神黯淡下來:「自那之後,科舉這條路便徹底斷了,草民回到鄉里沒了功名可考,又不擅耕種經營,久而久之便成了村中人口中的閒人。」
林川微微皺眉。
科場舞弊,一旦坐實,處罰向來不輕,至於地方官子弟構陷寒門士子……這種事放在任何時代都不是什麼新鮮故事。
權力若沒人管著,就容易長歪,古今如此。
「你說自己被構陷,可有證據?」林川問。
牛鈍搖頭:「沒有。」
林川道:「既沒有證據,你如何證明自己清白?」
「證明不了。」牛鈍答得很坦然:「所以草民這些年也從未四處喊冤。」
林川看了他一眼,這反應倒是出乎意料。
「你不恨?」
「恨。」
牛鈍說得很乾脆:「只是恨也無用,草民當年無權無勢又拿不出證據,若日日逢人便說自己冤枉不過徒惹笑話。」
「後來也就想開了,科舉走不通便不走,天下的路又不是只有聖賢文章這一條。」
這一句話,讓林川眼底多了幾分欣賞。
能說出這種話至少心性不差,不至於因為一場冤屈,便徹底把自己活成怨天尤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