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國公府前廳。
茶案之上，兩個白瓷杯，一杯是溫熱茶湯，茶香裊裊。
另一杯則只是溫水，清澈見底，什麼都沒有。
牛鈍一路奔波，早已口乾舌燥，目光落到兩隻杯子上，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待客講究？怎麼還單獨擺一杯熱水？
他端詳片刻沒看明白，終究是口渴難耐，於是懶得再琢磨，便伸手端起茶盞，仰頭喝了一大口。
溫熱茶湯入喉，整個人頓時舒服不少。
後堂，老管家很快低聲稟報：「公爺，此人方才看了白水片刻，並未取用，最後飲的是茶。」
林川微微頷首，神情若有所思。
這正是他提前準備的第一道小試探，用來區分古人和穿越者。
大明當世，飲茶之風盛行朝野。
上至勛貴士大夫，城中官吏商人，城市居民日常基本都喝茶，沸水僅作泡茶之用，極少有人單獨飲用白開水。
貧苦百姓更是直接飲用井水、河水或泉水，因為燒水要柴炭，不是隨手就能燒。
尋常人見了白開水只會覺得莫名其妙，不知何用。
只有現代穿越者，根深蒂固認定白開水殺菌衛生，解渴最優，口渴難耐之時，看到單獨準備的溫開水，絕不會選茶湯。
牛鈍剛才那一瞬間的疑惑反倒十分自然，不像裝出來的。
當然林川也清楚，僅憑一杯茶一杯水，無法百分百判定一個人是不是穿越者。
畢竟人的習慣千差萬別，有人愛喝茶，有人愛喝開水，個人愛好不同。
若真拿這個當鐵證，那和村頭算命先生看手相判前程，也沒高明到哪裡去。
但它可以作為一個微小的觀察點。
林川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心中給出了第一個結論。
目前看來，此人不像同行，但也僅僅只是不像，還遠遠談不上確定。
一個人的飲食習慣可以不同，日常動作可以模仿。
甚至口音、禮節，都能經過長年生活逐漸磨平。
可真正難以隱藏的，是思維方式和認知，是一個人面對超越時代的信息時，本能流露出來的反應。
若牛鈍真是穿越者，那麼只要聊得足夠深，總會露出痕跡。
反之，若這人真是在沒有任何現代知識的情況下，憑自己一點點觀察、推演，摸到這些天體運行規律……
那反而更加可怕，也更加珍貴。
林川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起。
說到底，是不是老鄉，待會兒聊幾句自然便知道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後起身朝前廳走去，親自會一會這位一鳴驚人的鄉野大才。
前廳之內，牛鈍聽見腳步聲，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錦衣男子已在正位落座，年紀並不算大。
衣著華貴，卻沒有滿身珠玉，也沒有故意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勢，只是那麼隨意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久居高位養出的從容。
牛鈍心裡剛剛壓下去的那點輕鬆，頃刻間又跑沒了大半。
他趕緊起身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草民牛鈍，參見國公爺。」
林川抬了抬手，隨意道：「無需多禮，坐吧。」
「謝國公。」牛鈍依言起身，緊繃的心弦鬆了松。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腰背挺直，屁股卻早已不似剛進府時那般僵硬。
畢竟人在一個地方坐上半個時辰，再大的官威，也會被時間磨掉幾分。
剛進國公府時，他滿腦子都是：這是應國公府，自己要見的是當朝三公、吏部尚書、駙馬爺。
隨便拎出一個名頭，都夠縣太爺見了先整理三遍衣冠。
那時候牛鈍坐在椅子上，腰杆比門口的長槍還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可足足等了半個時辰，茶喝了，院子看了，門口丫鬟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最初那股「馬上要見天上人物」的忐忑，反而慢慢淡了。
再大的國公，也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總不能忽然從屏風後面長出三頭六臂。
林川沒有急著說正事，端起茶盞，隔著裊裊熱氣，認真打量眼前之人。
貌不驚人，衣著雖已換過，卻仍掩不住鄉野出身留下的樸素氣息。
若把他丟到京城街頭，任誰來看，也不會覺得此人有什麼驚天動地之處。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看著平平無奇的鄉野童生，寫出了地繞日行，甚至提到了軌道並非正圓，以及地月之間的關係。
這就很離譜。
想到這裡，林川放下茶杯，隨口問了一句：「牛鈍，你這個名字是父母自幼所取，還是後來改的？」
牛鈍明顯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當朝國公見自己的第一句話，竟不是問天地星辰，而是問名字。
短暫錯愕後，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甚至浮現出幾分難以遮掩的憋屈。
「回國公，牛鈍……並非草民本名。」
林川眼底微微一動：「哦？那你本名叫什麼？何時改的名字？」
說起這件事，牛鈍臉色都不大好看了，但還是朗聲答道：「草民原名牛筆，十歲那年改成了牛鈍。」
「噗……」
林川剛送到嘴邊的一口茶，險些當場噴出去。
好在這些年為官做事，城府到底是練出來了。
最後關頭，他硬是憑著強大的內力把那口茶咽了回去，只是喉嚨明顯滾動了兩下。
牛筆？
林川握著茶杯，沉默了足足兩個呼吸，心中卻已經炸開了鍋。
好傢夥，牛鈍已經夠離譜了，沒想到你這本名更牛逼。
「牛筆」這兩個字放在這個時代，不過是「牛家持筆」的樸素願望，可落到林川這個穿越者耳朵里……多少有點過於生猛，屬於父母一出生就給孩子把氣勢拉滿了。
林川努力維持住一個當朝國公應有的體面，畢竟自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更何況人家在講人生苦難，你在這裡笑出聲，多少有些不厚道。
牛鈍見他神色微妙，顯然誤會了，以為堂堂國公也覺得這個名字太過粗鄙，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和無奈。
「國公莫怪，草民這個本名……確實有些怪。」
「不怪。」
林川正色道：「名字是父母所賜，自有深意。」
牛鈍聞言，眼神頓時有些動容，像是終於遇到了一個沒有一聽「牛筆」二字就先笑的人。
當然，他並不知道，林川不是不想笑，純粹是忍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