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吏部衙門。
考功司里,自清早開衙起便沒消停過。
各地入京述職的官員,拿著履歷考語和政績冊子,一撥接著一撥往裡進。
有人滿面春風,像是已經看見了升官的紅袍。
有人眉頭緊鎖,活像欠了戶部八百兩銀子。
還有人明明心裡七上八下,臉上硬要擺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畢竟,能混到進京述職這一步的,誰還不是個官場老油條?
當然,老油條也分火候。
有些是煎得焦黃酥脆,有些則是剛下鍋沒多久,還帶著幾分生氣。
考功司夏主事坐在案後,一邊翻看卷宗,一邊按照規制核對履歷。
姓名、籍貫、出身、科第、歷任官職、地方考語、錢糧清冊、刑名案牘……一樣不少。
大明官場升遷,看起來是一紙任命,真落到吏部手裡卻能拆出十幾道章程。
換成後世的話來說,大約就是先填表,再審表,審完表之後核檔,核完檔之後覆核,覆核之後還要等人籤押。
總之,官做得越大要走的章程越多。
這時,一名身著四品官袍的蘇州知府邁入廳中。
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挺拔,面容端正,腳步不疾不徐。
入堂之後,也沒有左右張望,只從淡定的袖中取出述職文書雙手遞上。
考功司夏主事接過文書隨手翻開,頭也沒抬:
「名諱,現任何職?」
「蘇州知府,王相。」
夏主事嗯了一聲,手指順著履歷往下劃,起先神色還算尋常。
可看著看著手指便停住了,抬頭看了王相一眼,又低下頭再看一遍。
洪武三十年進士,初授山東青州府樂安縣知縣,在任六年,後升莒州從五品知州,在任三年,再遷青州府正五品同知,在任兩年,其後調任蘇州知府。
夏主事沉默片刻。
他在考功司當差,別的本事或許不敢說,看官員履歷的眼力,卻絕對不差。
於是,他又抬頭看了王相一眼,眼神明顯有些不同。
「洪武三十年進士,僅十餘年地方履歷便升到了正四品蘇州知府……王大人,你這升得可不算慢啊!」
王相只是拱了拱手:「蒙朝廷擢用。」
回答四平八穩,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夏主事心裡卻已經開始犯嘀咕。
蘇州乃天下膏腴之地,財賦重鎮,論品級蘇州知府是正四品,可論實權分量,朝廷重視程度,尋常四品官還真未必能與之相比。
更別說蘇州富甲東南,每年經手的錢糧賦稅、鹽貨漕運,哪一樣都不是小數目。
這種地方的知府位置,說一句萬眾爭搶半點不誇張。
尋常官員想坐上這個位置,大致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先入京做官,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這些衙門裡熬幾年,認認人,攢攢資歷,刷刷臉面。
哪一日上官覺得你還算順眼,再外放地方,自然能謀一個不錯的缺。
另一條,就更樸實了:一個字,熬!
在地方上從七品熬到六品,從六品熬到五品,再從五品往四品挪。
今年修河堤,明年勸農桑,後年剿個匪,再過幾年碰上災年賑災有功,熬個十幾二十年,說不準也能熬到四品知府。
總而言之,這是個用頭髮和年月換前程的法子。
而這位王知府,不過三十出頭,並無京官履歷,一路全在地方做事,偏偏只用了十三年便坐到了蘇州知府的位置,這就有點扎眼了。
夏主事在吏部見多了青年俊彥,可這等年紀坐鎮天下第一等繁缺,仍舊稱得上一句罕見。
不過罕見歸罕見,吏部考功司辦差終究講規矩。
夏主事壓下心中詫異,將文書收好,擺了擺手:「文書先留下,王知府去外廊稍候,待本司覆核之後,自會有人傳喚。」
王相神色如常:「有勞。」
說罷拱手一禮,轉身退出廳堂。
整個過程,既沒報家門,也沒攀關係,更沒暗示自己認識哪位大人物,乾淨得像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外任知府。
王相前腳剛跨出門檻,旁邊一直坐著看卷宗的考功司趙郎中忽然抬起頭。
他先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夏主事,下一刻臉色大變,指著夏主事道:「你膽子真肥啊!」
夏主事一愣:「趙郎中大人何出此言啊?」
他整個人都是懵的,自己方才幹什麼了?
既沒收銀子,也沒刁難人,更沒把誰家的考語撕了,怎麼就膽子真肥了?
趙郎中瞪著他:「你怎敢把他隨意打發到外頭候著?」
夏主事更迷糊了,忙躬身請教道:「大人,此人乃外府述職官員,下官依例收取文書,讓他在外等候覆核……章程向來如此,下官實在不知哪裡失禮,還請大人明示。」
趙郎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就是在看一個今日出門忘了看黃曆的人。
「你可知他是誰?」
夏主事下意識看向門外:「蘇州知府……王相?」
趙郎中嘴角一抽。
廢話,卷宗上寫著呢!
趙郎中望著門外身影,沉聲提點:「這位王相乃刑部侍郎王將嫡長子,更是是咱們尚書大人林公入仕後收的第一位門生!」
臥槽?!
這夏主事瞬間頭皮發麻,後背一涼。
那個看著平平無奇、老老實實遞文書的蘇州知府,居然是應國公的首位門生。
再加一個刑部侍郎之子的身份……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外任官員,簡直是根正苗紅的林公嫡系!
夏主事額頭險些冒汗。
最要命的是,這位王知府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
你但凡暗示一句呢?
哪怕進門的時候咳嗽兩聲,再不經意地提一句「家父王侍郎」,自己也不至於真拿尋常外官的章程招待啊。
如今倒好,人家不說,自己便真把人送出去排隊了。
這要傳到林公耳朵里……夏主事不敢繼續往下想,朝趙郎中拱了拱手,轉身便追了出去。
外廊之下,王相正負手而立。
見夏主事匆匆出來,他神情並無變化。
夏主事到了近前,立刻躬身行禮,臉上堆起極為客氣的笑容:
「王大人,方才多有怠慢,裡頭覆核已經騰出人手,還請大人移步內堂。」
王相看了他一眼:「這麼快?」
夏主事笑容微僵:「王大人履歷清楚,政績卓著,自然快些。」
王相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有勞。」
重新回到考功司後,待遇頓時便不同了。
方才還只是按章辦事,如今卻有專人核驗檔案,有人取來地方考語,有人查看任內錢糧刑名,還有書吏在旁隨時準備補錄。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快得夏主事自己都覺得驚人。
果然,世間許多事並不是辦不快,只是平日裡沒必要那麼快。
待考功司的核驗全部結束,又有吏員親自引路,帶著王相穿過前衙徑直往吏部內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