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比外頭清靜許多。
林川坐在書案之後,手邊摞著幾份公文。
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淡淡道:「進來。」
王相跨過門檻,方才在考功司面對諸官時始終從容平靜的蘇州知府,這一刻卻明顯收斂了許多。
他走到堂中,先摘下官帽放於一旁,而後整衣斂袖恭恭敬敬跪下,禮數鄭重一絲不苟。
「門生王相,拜見恩師!」
「起來吧,坐。」林川語氣平淡,對王相入京沒有絲毫驚訝,顯然早已提前知曉。
「謝恩師。」
王相起身在側邊落座,只坐了半張椅子,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待批覆完公文,林川這才抬頭望去。
十幾年過去,當年那個敢領著一群北方士子跑去都察院告狀的年輕人,如今已然褪去了大半少年銳氣。
眉宇之間多了沉穩,也多了幾分地方大員才有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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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相是南北榜案當年的北榜進士,當年南北之爭愈發激烈。
林川當時打定主意,離這樁天大的麻煩越遠越好,任你外面風吹雨打,我自關門喝茶。
結果茶還沒喝安穩,王相便帶著一群北方士子找上了都察院,請他主持公道。
說得好聽叫請,說得不好聽就是年輕莽撞自作主張,硬把坐師從岸上拖下了水,憑空添一樁麻煩事。
林川當然不至於真跟一個年輕門生記仇。
但該磨的性子還是要磨,於是靖難之後林川坐上吏部尚書的位置,一直沒把王相調進京。
別人有門路的,早早進京做御史、給事中,幾年之後再外放地方,履歷光鮮升遷順遂。
王相在繼續留山東,知縣做完做知州,知州做完做府同知,一干便是十年。
直到三年前,林川才將他調任蘇州知府。
算起來,王相足足在地方熬了十三年。
以他的家世、人脈和師門背景,這幾乎已經算是明擺著的壓著不用。
畢竟他父親王將是刑部侍郎,坐師又是吏部尚書。
若按尋常權貴子弟的路子,十年前就調入都察院當幾年御史,如今再外放,怎麼也該是個三品按察使。
哪裡會像現在這樣,還在四品的位置上打轉。
不過這十三年也沒有白熬。
林川看著眼前的王相,當年的少年熱血是真熱血,莽撞也是真莽撞。
一腔正氣上來,天王老子都敢頂兩句。
這種人在言官位置上或許很痛快,可若真讓他掌一方政務,早晚得撞個頭破血流。
而如今不同了,十三年縣、州、府的歷練,心性沉穩政績紮實,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熱血莽撞肆意闖禍的少年。
稜角還在,卻學會了把鋒芒藏起來,這才算真正能用了。
林川收回思緒,開門見山:「你在地方做了十餘年官,考功司送來的歷年考語,我都看過,政績尚可,操守也還過得去。」
若是讓外人聽見這句「尚可」,怕是要替王相喊冤。
能從知縣一路做到蘇州知府,歷任考語幾乎挑不出毛病,到了林川這裡也只是尚可。
但王相顯然已經習慣了,只是低頭:「學生不敢自滿。」
林川點點頭。
很好,至少現在學會不頂嘴了。
換成十三年前,這小子大約會當場說上一句「學生自問無愧百姓!」。
那場面想想就讓人頭疼。
林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地方歷練到這個份上,也夠了。」
王相心中微動,卻沒有急著開口。
林川放下茶盞,道:「此次述職之後,我會調你回京,入都察院任僉都御史,正四品。」
王相愣了一下。
平級調任談不上升遷,可若論前途,僉都御史遠比蘇州知府更進一步。
地方四品和京中四品,看似品秩相同,卻是天差地別,更何況是都察院。
林川繼續道:「你在地方多年熟悉州府弊病,也知道下面那些官員會使什麼手段,入都察院之後,可以留京協理院務,也可以巡按地方,查貪官,整吏治,清積弊。」
「你若真有本事,就替百姓做些實事,也替朝廷把那些蛀蟲揪出來。」
王相聞言,沒有任何遲疑,當即起身整了整衣袖,朝林川深深一揖:「學生謹遵恩師安排!」
沒有多問一句。
林川看在眼裡,心中倒頗為滿意。
十三年地方官,終究沒白當,官場上最怕的不是人有野心。
沒野心的人大多也走不到高處。
真正怕的是本事沒多少,心卻先飄到了天上。
王相如今顯然已經學會了一個道理:該是自己的,穩穩接住,暫時不是自己的,也不必伸手去搶。
林川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為官守正,不可恃才,更不能仗著師門胡作非為之類的話。
王相一一應下。
末了,林川取過考功司送來的調任文書,在上面親筆寫下批語,又落了印:「拿去,走個調任流程。」
王相雙手接過:「多謝恩師。」
他再次行禮,而後戴好官帽躬身告退。
腳步依舊沉穩,沒有因為即將調回京師而喜形於色。
林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心中早已有了安排。
都察院只是第一步,先讓王相在京里待幾年,熟悉京官規矩,認清朝堂門戶,也要讓京中這些官員真正認識他。
地方官做得再好,到了京師也得重新適應一套章法。
朝堂從來不是只看政績的地方,名望、人脈、資歷、聲望,缺一不可。
等王相在都察院積攢幾年聲望,再辦幾樁漂亮差事,資歷到了功勞也夠了,便可順勢轉入六部。
屆時提任侍郎,一切便順理成章。
他的父親王將如今已經五十六歲,在這個年紀雖談不上老邁,卻也到了該考慮致仕的時候。
王將追隨林川多年,臨退之前,林川總得讓他心裡安穩些。
兒子回京盡孝陪伴老父,過幾年再入六部,接過父輩留下的位置和人脈,如此才算妥當。
至於現在直接把王相從四品知府提成三品侍郎?
林川還沒那麼糊塗。
三十多歲的三品侍郎,父親是刑部侍郎,座師是吏部尚書,動靜太大,破格太過顯眼。
萬一會被朝野文官抓住把柄,借師門、父蔭大做文章,彈劾裙帶徇私任人唯親,師生相援,反而害了王相前程。
到時候王相還沒坐穩,名聲先壞了一半。
官場這地方,有時候走得太快,未必是福。
尤其是年輕人,根基沒扎穩便站得太高,一陣風吹來都容易晃。
反倒不如一步一步走。
先把都察院這條路走穩,再入六部。
等王將退下去,他再順勢接上,既無人能挑出大毛病,又能讓王家的朝堂根基平穩延續。
最重要的是,王相還年輕,林川也正值盛年穩坐朝堂,來日方長,仕途不必急於一時,穩步攀升步步紮實才是長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