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林川籌謀朝堂人事，規劃後輩仕途之際，宮裡忽然傳來噩耗。
中宮徐皇后，薨了。
消息從宮門傳出，不過半日便傳遍京師。
朝野震動，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各衙門俱是一片肅然。
宮中更是鐘聲沉沉，素幡高懸。
徐皇后不僅是大明國母，更是當今天子的結髮之妻。
她自燕王府時便跟隨朱棣，歷經靖難烽火，又在朱棣登基之後坐鎮中宮，素來賢德持重。
無論宗室、勛貴還是朝臣，對這位皇后皆頗為敬重。
如今驟然薨逝，滿朝上下自然震動。
唯獨林川得到消息時，只是沉默片刻，臉上沒有太多意外。
因為這一天，他其實早已有所預料。
早在上月，朱善寧便私下跟林川說，皇嫂病重，太醫院上下輪番入宮會診，各種方子換了一帖又一帖，珍貴藥材流水一般往坤寧宮送，卻始終不見好轉。
到了後來，連太醫院那幫平日裡一句話恨不得繞三個彎的御醫，也不敢再說什麼「靜養可愈」。
只剩一句，盡人事，聽天命。
當時林川一聽症狀，大致便明白了，徐皇后得的是乳疾。
按照這個時代的說法叫乳岩，也就是乳腺癌。
只是，知道病名並不意味著能治。
恰恰相反，越知道這是什麼病，越清楚眼下幾乎沒有辦法。
這種病症哪怕放在後世，早期發現之後也需要手術、藥物以及長期治療。
更何況是條件簡陋的大明，沒有無菌環境，成熟麻醉，抗感染藥物，也沒有後世那些能夠針對病灶的醫治手段。
甚至連人體裡面究竟長了什麼東西，醫者都只能靠望、聞、問、切，以及世代流傳下來的經驗去猜。
古醫書里對乳岩雖有記載，只是治療之法無非疏肝解郁、軟堅散結、活血消腫，再配些外敷藥膏。
症狀輕時，或許能緩一緩疼痛。
到了真正惡化的時候......也只能緩。
當然，大明也有外科手術，後世挖掘出一座明代古墓，墓主人是明代早期醫者夏顴，現在還沒死，就在直隸。
考古學家在夏顴墓中出土了一套完整的中醫外科醫療器械，有鐵質柳葉式外科刀、平刃式外科刀、鐵質牛角柄圓針、鐵質小剪刀、鐵質和銅質鑷等十幾件外科器具。
若給徐皇后做手術，在胸前直接開刀切除病灶，且不說能不能切乾淨，單單劇痛、失血、感染這三關，便足夠把人送走好幾回。
何況，躺在病榻上的還是皇后，一國之母身份尊貴。
普通男子連近身診視都要避嫌，更遑論解衣動刀。
真有人提議在皇后身上開刀，只怕方子還沒遞進宮，御史的奏本已經先飛到皇帝案頭了。
什麼褻瀆中宮，有違禮法，大逆不道。
一套下來，人還沒治郎中先被砍了。
所以從一開始，林川便知道這件事不是他想救便能救的。
其實他已經盡力了。
按照原本歷史軌跡，徐皇后本該兩年前便病逝。
從察覺徐皇后身體不佳之後，林川便暗中托朱善寧向宮裡送過不少調養的方子。
那些方子救不了絕症，卻能調理氣血改善飲食起居。
再加上宮中珍藥不缺，又有太醫日夜照料，就這麼一點點拖著，硬生生幫徐皇后多續了兩年壽命。
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也絕不算短。
只是絕症終究是絕症，人力能拖住一時，卻不可能永遠把閻王堵在門外。
林川心底唏噓。
人最無力的便是明明知道結局，甚至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偏偏沒有辦法改變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熟人一個個離去。
人生世事，向來殘酷。
縱使林川如今權傾朝野，執掌文武，一言便能改變一個官員的仕途，一句話讓無數地方政令隨之而動。
可真到了生老病死面前，這些東西突然就顯得沒那麼有用了。
皇后是國母又如何？
朱棣是九五至尊又如何？
依舊擋不住生老病死，留不住身邊之人。
世間有些東西，權勢買不到，也攔不住。
徐皇后的薨逝，看起來只是皇家喪事。
可林川很清楚，這件事帶來的影響，遠遠不止宮中少了一位皇后。
因為徐皇后活著的時候，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身份，她是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的母親。
朱家這三個兒子，沒一個省油的，一個個明爭暗鬥。
當然真正危險的主要還是前兩個。
太子朱高熾性情仁厚，待人寬和做事穩重。
漢王朱高煦野心勃勃，戰功赫赫深得軍心。
三子奪嫡的隱患早已埋下，全靠徐皇后居中調停壓制諸子平衡矛盾。
有時候，皇帝說一句，比不上親娘一句。
尤其對朱高煦，朱棣發火，朱高煦還能梗著脖子頂幾句。
徐皇后一開口，他多少得收斂。
更重要的是，徐皇后一直堅定維護太子的儲君地位，死死摁住漢王的野心，使得這些年儲位安穩。
徐皇后這一走，意味著再沒有一個人能夠同時讓太子、漢王和皇帝都聽進去話。
有些矛盾，一旦少了調停的人便只會越來越深。
林川心裡清楚，短時間內奪嫡未必會真正擺上檯面。
畢竟朱棣還在，皇帝春秋正盛，威望又重。
可等時間往後推，事情便不好說了。
國喪兩月之後，又一噩耗傳來。
被軟禁十年之久的魏國公徐輝祖，病逝府中。
魏國公府就在應國公府隔壁，林川是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的。
徐輝祖的一生，說起來甚至有幾分讓人唏噓。
徐達長子，大明開國第一代頂級勛貴之後。
能力、威望、家世，無一不缺，偏偏靖難之役中，他堅定站在建文一邊。
這份忠沒有什麼好指摘的。
建文帝是君，徐輝祖是臣，臣為君守本就是本分。
可問題在於，最後坐上皇位的人是朱棣。
於是這份忠便成了尷尬。
他是徐達長子，徐皇后的親弟弟，朱棣實在不好殺他。
不殺，朱棣又實在不放心。
最後索性軟禁。
這一禁便是十年。
十年間徐輝祖幾乎再未踏出府門一步。
更令人唏噓的是，就在兩個月前，自己的親姐姐徐皇后去世，身為弟弟他竟連入宮弔唁都做不到。
兄妹一場最後連送一程都成了奢望，直到病死府中。
林川得知消息之後，只能在心裡嘆了一句。
忠臣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不能簡單用值不值得去衡量，立場不同而已。
徐輝祖死後，朱棣並沒有趁勢削去魏國公爵位。
一來，是徐皇后臨終前有所託付。
二來，徐家的功勞太大。
開國第一名將徐達留下的香火和體面，朱棣必須顧及。
於是聖旨很快下達，徐輝祖之子徐欽，承襲魏國公。
至此，徐家真正形成了一种放眼整個大明都極為罕見的格局，一門兩國公。
徐輝祖一脈，世襲魏國公。
徐增壽一脈，世襲定國公。
一個家族，兩條國公世系，而且兩邊都屬於真正能夠世代傳承的頂級勛貴。
放眼歷朝歷代，也難找出第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