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門距離文淵閣不遠,林川身為內閣首輔,自有隨時入宮覲見的權限。
他原本還在趕路,隔著老遠就聽到君臣二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腳下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照這動靜聽下去,周新只怕已經把朱棣氣得七竅生煙。
朱棣本就是火爆脾氣,周新又是硬骨頭認死理,兩個狗脾氣湊在奉天門一言不合直接開團。
林川這一趟就是去火場裡撈人,稍有不慎就是人頭落地。
他顧不上多想快步走過去,遠遠就朝朱棣招手做禮。
朱棣正處在盛怒之中,見來人是林川,胸中怒火頓時找到了傾瀉的地方。
「你來得正好!」
他指著周新,怒聲道:「你且看看,此人身為地方官員擅自拘押錦衣衛,到了朕面前還敢當眾頂撞!如此目無君上之臣,朕豈能容他?」
朱棣本以為林川會出言勸慰,順自己的火氣安撫幾句。
誰料林川轉頭,二話不說對著周新厲聲呵斥:「周憲台!君臣有別,尊卑有序!你縱使身負天大冤屈,也當謹守臣節,豈能在御前當面頂撞君父?」
「縱然君父一時錯怪了你,當真要賜你一死,為人臣者也當謹守臣道,不可當庭抗辯呼屈!」
朱棣聽前半句,連連點頭,心中暗贊,還是妹夫懂得君臣大體。
周新此人,辦案或許有幾分本事,可到了御前竟連最基本的君臣禮數都不顧,確實該死!
可朱棣越往下聽,越覺得不對勁。
臣子縱然被賜死冤枉,也不能喊冤?
哪怕皇帝當真錯殺了人,臣子也只能跪著領死?
那朕豈不是成了夏桀商紂一般的暴君?
朱棣臉上的怒意尚未消散,心裡卻已經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當年建文削藩,自己身為臣子明明都沒打算反,實在是朱允炆逼的太緊,湘王朱柏沒反抗都被逼死了,自己才不得已做準備起兵。
都是過來人,朱棣自然不能認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狗屁道理。
林川也很清楚朱棣的脾氣,朱老四平日裡雖也聽得進臣子進言,可一旦怒火上頭最忌諱的便是旁人繼續火上澆油。
此時若是順著周新的案情替他辯白,朱棣未必肯聽,反倒可能覺得自己也在質疑天子的判斷。
可若是不說些什麼,任由周新繼續頂撞下去,那就真要出人命了。
所以林川才搞這麼一出,看似句句維護君臣大義,實則在給朱棣遞了一面鏡子。
照照你自己,當初你啥模樣?
紀綱站在一旁,心頭一跳。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義父了,林川說話從來不會平鋪直敘,最擅長的便是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斥責周新,實則是把難題丟給了陛下。
周新若是冤枉的,難道真要因為不肯低頭,便落個死罪?
倘若當真如此,陛下今日的處置,究竟是依法斷案,還是只為一時之怒?
這番話沒有直接指責朱棣,卻偏偏比直言相勸更讓人難以迴避。
周新何等聰慧,瞬間明白林川是在想辦法保全自己性命。
可他骨子裡的剛烈不會順勢服軟,此時聽林川說完,他昂首挺胸,朗聲道:「生為直臣,死當作直鬼!臣何懼一死?」
林川聽後心底都不由得一動,暗自感慨,這股風骨像極年輕時候的自己。
同時也是大無語,這周新是把忠臣的名頭釘死在自己身上了,半點活動的餘地都不給自己留。
硬歸硬,可這世上有些時候,硬骨頭未必能救命。
尤其是當你面對的人,恰好是一個最不喜歡被人當面頂撞的皇帝。
這般性情,放在太平盛世,自然是朝廷之幸,可若碰上眼前這等局面,便難免讓人捏一把汗。
朱棣聽見周新這番話,臉色又沉了下來。
他本以為林川出面之後,事情總該有個台階可下,誰知周新非但沒有藉機退讓,反倒又將話說得如此決絕。
當著自己的面口口聲聲說不懼一死。
這究竟是忠直,還是不把朕放在眼裡?
朱棣胸中怒火再起,目光在周新與林川之間掃過,最終冷哼一聲:「好一個生為直臣,死當作直鬼!既然你如此剛直,朕便成全你的名聲!」
林川心頭一緊,但朱棣並未直接下令處死周新,沉聲道:「周新擅自拘押錦衣衛,御前言辭無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免去其浙江按察使之職,發往雲南流放!」
紀綱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狂喜。
流放雲南!
雖說沒有當場處死周新,但一個地方按察使轉眼間便丟了官職淪為流人,跟死人有什麼區別?
在紀綱看來,周新已經廢了。
等到了雲南蠻荒之地,天高皇帝遠,他有一百種方法弄死周新,事後查不出半點把柄。
紀綱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喜色。
林川沒有繼續開口為周新求情。
他深知朱棣的性子,盛火上頭之時,再多求情只會適得其反。
只要保住了性命,往後總有可以操作的空間。
林川心中已有計較,面上卻不露聲色,只躬身道:「陛下聖明。」
朱棣揮了揮手:「押下去,依旨發遣。」
紀綱立刻應聲,招呼錦衣衛上前。
幾名錦衣衛快步走到周新面前,剝去他的官袍。
紀綱看著這一幕,心中暢快無比。
周新啊周新,你不是骨頭硬嗎?
如今官袍已去前程盡毀,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硬到幾時。
他朝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將人帶走,交由刑部依旨安排流放事宜。
今日這一局,雖然沒能當場取了周新的性命,卻也算得上大獲全勝。
至少在紀綱眼裡,林川費盡心思趕來,最終也沒能保住周新的官位。
至於周新往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