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審問至此結束。
朱棣起駕前往文華殿,繼續處置堆積如山的奏章。
天子日理萬機,即便方才才發過一場雷霆之怒,轉過頭來也還有數不清的政務等著他裁決。
林川與紀綱二人,則一同退出皇宮。
宮道幽深,青磚鋪地,兩側宮牆高聳,日光落下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影子。
林川走在前面,步履平穩不緊不慢。
紀綱跟在後頭,目光時不時落在林川的背影上,心中頗不平靜。
他幾次想要加快腳步,超過林川走到前面去。
不過是幾步路的工夫,真要超過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每當紀綱心念一動,腳下便像是生了釘子,遲遲邁不出去。
倒不是他忽然懂了禮數。
紀綱執掌錦衣衛多年,平日裡監視百官查探消息,早已習慣站在暗處窺伺旁人。
錦衣衛辦差,講究的是藏身幕後掌握先機。
一旦走在人前,後背暴露出來便渾身不安。
可今日不同,此刻堂堂正正走在他前面的是林川。
那道背影寬闊而沉穩,步履不疾不徐,仿佛前方無論有什麼風浪,都不足以令其停下腳步。
紀綱看著看著,心中便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多少官員見了林川,尚未開口便先矮了三分。
多少朝堂爭鬥,到了林川手裡三言兩語便能撥雲見日。
紀綱如今雖然手握錦衣衛,權柄不小,可每當真正站到林川面前,他總覺得自己仍舊矮了一截。
就像一座高山橫亘眼前,你明知道山就在前面,也明知道自己終有一日要翻過去,可真站到山腳下時,還是會下意識地抬頭仰望。
紀綱最厭惡的恰恰就是這種感覺,他不願再做林川身後的影子,更不願一輩子都活在這位義父的庇護與壓制之下。
可真要邁出那一步,他又不得不掂量掂量。
畢竟,當年淇國公丘福的舊事,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
那時就在這宮道附近,林川一腳便將丘福踹進了御河。
堂堂淇國公,勛貴中的顯赫人物,尚且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紀綱可不覺得自己比丘福更經得住折騰。
更何況林川這人做事向來不按尋常章法。
旁人若是心生不滿,頂多冷言冷語幾句。
林川若真動了手,那可未必會提前打聲招呼。
紀綱心裡盤算著,腳下便始終慢了半步。
林川自然知道他跟在身後,只是懶得回頭。
若紀綱真願意認罪,自然會主動上來說話。
當然從今日之事,林川也意識到了這白眼狼養不熟,有必要好好教訓一下。
宮道悠長,紀綱望著林川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甘卻愈發濃烈。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今日周新的事情便是一個明證。
林川趕到奉天門,三言兩語便險些將自己苦心經營的局面扭轉。
若非陛下最終下令流放周新,紀綱甚至懷疑,林川還會想出什麼法子,將人從死局裡撈出來。
這位義父的本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正因為清楚,他才越發不甘。
憑什麼?
自己替朝廷辦差,執掌錦衣衛日夜操勞,手裡掌握著天下官員的把柄,可到了關鍵時刻仍舊要看林川的臉色。
自己想除掉一個人,還得提防林川從中作梗?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站到林川前面,又當如何?
想到這裡,紀綱的目光漸漸變了,那不再只是畏懼與忌憚,其中多了一絲野心。
宮道已經快到盡頭,午門巍然聳立,城樓上的旗幟隨風獵獵作響。
紀綱盯著林川的背影,終於咬了咬牙。
走在後面,終究只是走在後面。
無論自己心裡如何不服,無論掌握了多少權勢,只要仍舊跟在林川身後,旁人便會下意識地將自己視作林川的附庸。
紀綱不想再這樣了,於是咬咬牙猛地加快腳步。
他從林川身側徑直超過,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甚至連一句尋常的問候都沒有留下。
林川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好像紀綱從身邊走過,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對他而言,紀綱如今心裡究竟藏著什麼念頭,其實並不難猜。
一個人若是既不肯安分,又沒有足夠的膽量徹底撕破臉,便常常會在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尋找些許慰藉。
比如,走在前面。
比如,讓別人看見自己。
再比如,哪怕只是短短一段宮道,也要證明自己不是永遠跟在旁人身後。
這些小巧思林川見得多了,說到底是弱者在給自己打氣罷了,強者豈會在乎?
這份平靜反倒讓紀綱心中生出幾分異樣,暗道義父不愧是義父,居然還沉得住氣!
越過林川之後,紀綱徑直登上午門城樓。
城樓高聳,宮闕連綿,站在此處俯瞰,整座皇城盡收眼底,往日裡威嚴肅穆的宮牆,此刻在紀綱眼中竟也顯得順眼了幾分。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望著宮道上林川漸行漸遠的身影。
城樓上的風迎面吹來,掀動緋色飛魚服的衣擺,紀綱長長吐了一口氣,心底方才生出一絲快意。
痛快!
你林川權勢滔天又如何?
方才這一程,我紀綱終究走到了你前面!
紀綱心中默念著這句話,越想越覺得舒暢。
說起來,也不過是短短一段宮道,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若是說給旁人聽,只怕還要惹來一陣嘲笑。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竟為了走在一個人前面,便如此歡喜?
唯有紀綱清楚,自己在林川的陰影下活了這麼多年,每逢行事便要先掂量義父的態度。
明明自己手握權柄,卻總覺得頭頂上還壓著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
從前,他總是跟在林川身後。
如今,他也想試著走到前面。
哪怕只有一次,也足夠讓他記住這種滋味。
紀綱緩緩收回目光,轉而俯瞰腳下的宮闕。
金瓦映日,殿宇森嚴,宮城深處仿佛藏著天下所有的權勢與榮華。
多少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踏入這座皇城的核心。
多少人熬白了頭髮,依舊只能在朝堂上謹小慎微仰人鼻息。
自己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執掌天子親軍,手中握著無數官員的秘密。
憑什麼自己就只能屈居林川之下?
義父又如何?
難道自己事事都要聽從安排,時時都得顧及義父的臉色?
人情終究有盡時。
更何況,權勢這東西,向來是最能磨滅舊情的。
當年受人提攜,自然感恩戴德。
可等自己也有了權勢,見過了更高處的風景,心思便難免跟著變了。
從前,紀綱只想著如何站穩腳跟。
如今,他想要站得更高!掌握更多權勢!
要讓滿朝文武見了自己,也如見林川一般不敢怠慢,甚至要讓林川面對自己時,連說話之前都得仔細掂量幾分!
至於那一天究竟何時到來……
紀綱抬頭望向遠處的宮闕,目光愈發幽深。
他相信,只要機會合適,只要自己肯爭,總有一天能夠跨過那座橫在面前的大山。
到了那時,誰走在前面,誰跟在後面,就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