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天剛亮透。
林川依常例入文華殿,隨同內閣諸臣,陪朱棣處置天下章奏。
各地送來的奏疏摞成了小山,從漕糧虧空到地方水患,從官員考滿到衛所缺額。
大明這麼大的攤子,每日雞毛蒜皮加上軍國大事,統統都得往這張案頭堆。
當皇帝這活兒旁人瞧著威風,真坐上那個位置才知道,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偶爾還得抽空殺幾個人震懾百官。
今日朱棣的氣色倒是不錯,看起來昨夜大概睡得還成,也不知是臨幸了哪位妃子。
趁著皇帝心情尚可,林川將手裡的奏疏遞了上去。
「陛下,這是吏部擬定的官員遷轉名冊,請陛下御覽。」
朱棣嗯了一聲接過奏本。
翻開第一頁,最上頭便是浙江,原浙江按察使周新革職流放後,按察使的位置便空了出來。
吏部擬奏,調都察院僉都御史王相出京任浙江按察使。
刑部浙江司主事魏源,則擢升為浙江按察副使。
朱棣目光在王相這個名字上略作停留,卻沒有說什麼。
他知道王相是王將之子,數年前從地方入京進了都察院,如今官居正四品僉都御史。
此番外放浙江,品級雖往上提了兩級,內里的分量卻是往下掉了一截。
京官和外官,從來不是只看品級的。
尤其是都察院的京官和地方官,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
僉都御史,那是都察院中層,身處天子眼皮底下,又握著彈劾糾察之權。
有事,可以直接上奏。
無事,也可以找點事出來上奏。
而都察院最特殊的地方,還在於它那層「代天巡狩」的身份。
別說僉都御史,便是一個區區七品監察御史,只要奉旨出京巡視,到了地方,布政使、按察使這些二三品大員見了,也得客客氣氣。
沒辦法,人家官是不大,手裡那支筆卻能直接捅到御前。
真要被記上一筆,輕則挨訓,重則烏紗帽搬家。
所以,王相這次看著升官,實際上卻是從京中的要害衙門調去了地方。
名頭高了,分量反倒輕了幾分。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說法。
林川讓王相去浙江,自然不是單純為了給他換個地方歷練。
周新的事,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
人是朱棣親口流放的,明面上不好立刻翻案。
可紀綱縱容手下錦衣衛在江南胡作非為,又豈能輕輕揭過?
周新已經吃了虧,總不能最後倒霉的只有周新一個,那也太不講道理了。
何況在林川看來,既然有人喜歡拿錦衣衛這塊牌子壓人,那就得讓他們知道錦衣衛那身皮可不是免死金牌。
該砍頭的時候,照樣得砍!
不拿幾顆錦衣衛的腦袋墊一墊,這事過不去!
除浙江的人事調動之外,奏疏後面還有一長串名字,都是各地近年來犯了事的官員。
有辦差不力的,有隱瞞災情的,有吃拿卡要的,也有整日在衙門裡喝茶聽曲,俸祿一文不少,正經事一件不乾的。
吏部一一記了大過,輕的降級,重的貶官,再重些的就直接送去雲南、廣西等偏遠之地。
林川站在御案旁,一條條解釋緣由。
朱棣聽著偶爾詢問一兩句,確認無誤後,便提起硃筆在奏疏上一一批覆。
前頭都很順,直到看到幾個被貶去雲南的名字時,朱棣手裡的筆忽然頓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周新。
周新這個人,脾氣臭骨頭硬,說話不怎麼好聽,當著皇帝的面竟也敢梗著脖子爭個是非。
這種臣子用起來並不舒心。
可真要論忠直卻也挑不出多少毛病,頗有幾分當年魏徵的味道。
想到這裡,朱棣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
當初自己正在氣頭上,紀綱又在旁添了幾把火將周新說成目無君上藐視皇權,盛怒之下才下旨將其革職流放。
那時覺得理所當然,如今回頭細想,這般處置,自己豈不是落得心胸狹隘的名聲?
當年唐太宗被魏徵當面頂撞,氣得回到後宮都嚷著要殺那鄉巴佬,可最後不也忍下來了?
李世民是玄武門裡殺出來的皇位,自己可是堂堂正正的順位繼承。
若是連一個犯顏直諫的臣子都容不下,豈不是連李世民的度量都比不上?
一念及此,懊悔之意湧上心頭,朱棣放下硃筆看向身側的林川。
「妹夫,你老實同朕說,朕下旨流放周新,這事……算不算昏君所為?」
換作旁人聽見這句話,只怕已經懵了。
皇帝問自己是不是昏君,這是標準送命題啊。
答「是」,你嫌命長。
答「不是」,萬一皇帝本就覺得自己錯了,又顯得你在阿諛奉承。
正常臣子遇上這種話,多半得先說一句「臣惶恐」,再繞上十八個彎最後說得雲山霧罩,保證皇帝聽完都忘了自己最開始問的是什麼。
但林川不是一般臣子,君臣二人共事十幾年,更何況還有姻親這層關係,已然不是普通君臣關係。
私下無人時,朱棣向來直接稱林川為妹夫,心中已將他當成自家兄弟。
林川見四個這般問,甚至沒有多少猶豫,微微頷首:「算昏君!」
朱棣:「……」
好啊,讓你說實話,你是真一點都不客氣!
朱棣眉峰一挑,聲音當即高了幾分:「嗯?你倒是乾脆,莫非還盼著朕當真做個昏君?」
林川神色不變,嘴角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陛下若真成了昏君,臣輔佐陛下多年,豈不是也要在史書上落個奸臣之名?」
「此前陛下動怒,乃是受人言語蒙蔽一時失察,如今陛下能自省得失幡然醒悟,這便是明君才有的胸襟,何談昏君二字。」
林川從頭到尾沒有提紀綱的名字,但誰都明白,蒙蔽聖聽的便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朱棣的臉色明顯緩和了幾分,尤其最後那句「明君胸襟」,聽著很順耳。
雖然明知道這妹夫是在給自己遞台階,但有台階,總比懸在半空強。
皇帝也是人,既然是人就講究個臉面。
朱棣道:「既然如此,你從吏部走一道章程,把周新召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