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最重要的紀綱,朱棣並沒有忘。
王謙既然供出紀綱,按理說順藤摸瓜繼續查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朱棣沒有。
並非他相信紀綱無辜,眼下紀綱這把刀還不能扔。
錦衣衛經營多年,密探遍布南北,朝廷之中誰在私下結黨,地方上誰瞞報軍情,藩王宗室有什麼異動,邊地是否有人暗通外敵……
很多事情都察院查不到,全指望錦衣衛探查定期上報。
紀綱掌錦衣衛多年,手裡的暗線和關係盤根錯節,此時若突然將他拿下,沒有合適的人接手,整個錦衣衛都有可能出現斷層。
朱棣可以殺一把不好用的刀,但至少要先找到另一把刀。
否則刀剛扔出去,下一刻遇上事情總不能皇帝自己拎著磚頭上。
所以紀綱暫時還能活一會兒。
但王謙一案的卷宗、供詞、人證物證,全部歸入檔庫,罪證永久留存。
將來若是要清算紀綱,這卷檔案便是紀綱縱容手下爪牙禍亂地方的鐵證。
林川站在一旁,聽朱棣將旨意定下,嘴角不易察覺地揚了揚。
就先拿紀綱的義子祭旗吧!
接下來便是收網拿人的環節。
至於三法司會不會拖延?
林川根本沒這個擔心。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這三處衙門如今的人事布局,他早已經營得穩穩噹噹。
更何況王謙這案子本就是鐵證如山,根本不需要栽贓做局,按著規矩走就是了。
這種案子辦起來反倒最輕鬆。
證據替你把路都鋪好了,只需一路走過去然後把腦袋砍下來。
旨意剛剛傳出宮門,刑部那邊便動了起來。
刑部侍郎王將親自帶人,點齊差役帶上駕帖文書,一行人直奔錦衣衛衙門。
此時的錦衣衛衙門裡,眾多旗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刑部差役大步跨過門檻,眾人才紛紛變色。
有人甚至下意識按住了腰間刀柄。
不是因為他們真敢跟刑部動刀,純粹是習慣。
錦衣衛是什麼地方?
平日裡都是他們衝進別人衙門拿人,尤其這些年紀綱掌權之後,錦衣衛氣焰愈盛。
六部官員如何?
都察院御史又如何?
一紙駕帖下去該拿照拿,什麼時候見過刑部差役堂而皇之殺進錦衣衛衙門?
而且看這架勢……還是來抓人的。
一群錦衣衛旗校面面相覷。
那感覺,大概與出門抓賊的人突然發現賊居然堵在自家門口反過來抓人差不多。
真新鮮啊!
消息很快傳進內堂,紀綱大步走了出來。
剛一跨出門檻正要發飆,他便看見了站在院中的王將,以及王將身後那一列刑部差役。
紀綱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不是傻子,刑部敢來錦衣衛衙門抓人,如果沒有上面的意思,給王將十個膽子也不會這麼幹。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著刑部的人踩進自己地盤又是另一回事。
這裡可是錦衣衛衙門,是自己經營多年的老巢!
今天卻被刑部直接堵上門來,相當於對方把巴掌甩到自己臉上了。
紀綱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胸中那股火幾乎瞬間衝到了頭頂。
四周的錦衣衛校尉見指揮使出來,也紛紛望向他。
只等一句話,干他們還是怎麼說?
氣氛一時間變得緊繃。
然而,當紀綱看清帶隊之人是王將時,眼神終究閃動了一下。
換作別人他或許真會當場發飆,管你是誰,少不了挨一頓吊。
但王將是紀綱仕途的引路人。
當年紀綱在山東犯了事,幾乎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正是王將將他帶到了林川面前。
這才有了後來進入錦衣衛,一步步坐上指揮使之位的紀綱。
那時候他見王將,一口一個王叔,叫得極為親熱。
只是後來官越做越大,身邊的人越來越多,有些稱呼也就漸漸少了。
紀綱強行把胸中怒火壓了下去,上前兩步拱手道:「王侍郎,今日帶這麼多人到我錦衣衛衙門,不知所為何事?」
王將神色淡然,甚至沒有同他寒暄的意思,只回了兩個字:「奉旨!」
紀綱瞳孔微微一縮。
王將不再廢話,右手一抬:「拿人!」
身後的刑部差役再無顧忌當即上前,很快王謙便被從後堂帶了出來。
直到這一刻,王謙顯然都還有些沒回過神。
「義父!」
「義父救我!」
周圍錦衣衛旗校神色各異,或憤怒或驚疑,也有人悄悄退至旁人身後低頭不敢出聲。
刑部差役卻不管這些,鎖鏈往身上一套,枷鎖直接扣住,動作乾脆得很。
平日裡都是錦衣衛給別人上鎖,今日終於輪到他們自己嘗嘗這滋味。
不得不說,刑部差役拿起人來也是相當熟練的。
紀綱立在原地看著王謙被鎖,從始至終沒有開口阻攔。
實在是不敢,「奉旨」兩個字已經將所有退路堵死了。
他若阻攔刑部執法就是抗旨,若縱容手下拔刀,那更是形同謀逆。
王謙一顆腦袋還不值得他把自己的九族一起搭進去。
王將從他身旁緩緩走過,兩人肩膀錯開的瞬間,留下一句話:「紀綱,莫忘了自己出身何來,是誰帶你走到今日。」
說完再不停留,帶著刑部眾人出了錦衣衛衙門。
紀綱站在那裡身體僵住了。
這句話連一句威脅都算不上,可落進紀綱耳中比當眾呵斥還要刺耳。
王將是在提醒他,當年的紀綱不過是一個在山東犯事走投無路之人,是誰給了你活路?又是誰把你帶到今日這個位置?
如今穿了飛魚服,配了把繡春刀,成了天子近臣,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人可以往高處走,但不能連來路都忘了,更不能忘恩反噬!
否則走得越高,摔下來時死得越重。
你義父想收拾你,易如反掌!
今日只是給你一個小小教訓!
紀綱一言不發。
王謙還在掙扎。
「義父救我!」
「義父!」
聲音漸漸遠去,直到刑部眾人押著王謙出了錦衣衛衙門,大門之外的腳步聲也慢慢聽不見了。
院子裡依舊鴉雀無聲,一眾錦衣衛沒人敢看紀綱,誰也沒敢在這時候開口。
紀綱緩緩轉過身,望著空蕩蕩的大門,藏在袖中的雙拳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攥緊,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那張平日裡看不出多少情緒的臉,此刻陰沉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