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赤坂那間沒有招牌的會所里，同樣的房間，同樣的人，又聚在了一起。
檜木長桌兩邊的坐墊上，五個人各懷心事地落了座。
穿深色和服的女侍跪在角落裡，面前的茶爐冒著細白的熱氣，但桌上沒有一個人碰面前的杯子。
燈光從頭頂的暗槽里漏下來，把每個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住友銀行的小林常務董事第一個開了口。
他的臉色比前兩天難看了許多，圓臉上的肉繃著，面前攤著一份伊藤商事送來的還貸確認書。
他把那張紙往桌面中間一推，手指頭在紙面上戳了兩下。
「伊藤商事確認了還貸方案，貸款到期之前會把本息全部還清，然後跟我們劃清界限，說以後不會再跟我們繼續合作。」
「這筆錢是從哪來的？伊藤商事明明已經快斷氣了，他們的帳面上根本沒有這個數。」
「我問了財務那邊，伊藤正彥在董事會上說『新股東注資』。什麼新股東？誰？什麼時候進來的？」
三井物產的渡邊部長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下巴上那圈修剪整齊的鬍鬚微微動了動。
「我們在伊藤商事內部有人，今天下午傳回來的消息。」
「有人在他們開董事會的時候闖了進去，聲稱會注資五億日元，對方是個華夏人，姓王。」
「應該就是我們白天碰到的那三個人之一。」
「該不會是華夏那邊特意來支援伊藤家族的吧？」
小林的眉毛擰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
「不可能，華夏那邊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哪來的錢支援伊藤家族？」
「他們自己國內連飯都吃不上，還能拿出五億日元？這說不通。」
三菱商事的高橋專務一直沒有開口。
等小林說完，他才開口說道：「華夏國內確實沒有錢。但南洋的華僑有錢，而且很有錢。」
他把手指頭停下來，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桌上幾個人。
「印尼、馬來亞、新加坡、暹羅，那邊的華人富商一抓一大把。」
「他們在南洋做了幾代人的生意，地皮、橡膠園、錫礦、銀行、船隊，什麼都有。」
「這些人跟華夏那邊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戰爭的時候捐過不少錢，這幾年也沒斷過往國內寄東西。」
「如果伊藤正彥找上的是一個南洋的華人富商，五億日元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
渡邊點了點頭，把茶杯擱下來，接了一句。
「而且他們做這種事有先例，當年抗戰的時候，南洋華僑捐了多少？光是一個陳嘉庚，一個人就募了不知道多少錢。」
「這幫人骨子裡對華夏的事情十分上心，如果伊藤商事裡面有人拿『當年幫過華夏』這件事做文章，南洋那邊的華人富商掏錢一點也不奇怪。」
小林臉上的表情從急躁變成了陰沉。
他沉默了幾拍，把那份還貸確認書收起來，疊好塞進公文包。
「那現在怎麼辦？伊藤商事的資金缺口被補上了，住友這邊拿捏不了他們了。」
「三菱那邊的收購方案怎麼樣？」
高橋的金絲眼鏡反了一下光。
他把交叉的手指頭鬆開，擱在桌面上，聲音比剛才冷了一些。
「他當著我的面把收購方案給撕了。」
「撕了就撕了，反正只是一些紙而已，收購方案隨時可以再擬。」
「關鍵是那個姓王的他到底是什麼來頭，手上有多少錢，跟伊藤正彥什麼關係，這些我們一概不知。」
「不知道底細的人，是最難對付的。」
渡邊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從高橋臉上移到小林臉上，最後落在桌子最那頭一直沒有開口的山崎身上。
山崎靠在椅背上，兩隻粗壯的手擱在扶手上，臉上的表情沉得像一塊石頭一樣。
他從進來開始就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山崎先生。」
渡邊的聲音響了起來：「稻川會人脈廣，路子多，能不能幫忙查一下這個姓王的？」
「他住在哪家酒店，來東京做什麼，身邊帶了多少人，跟伊藤正彥見過幾次面，談了什麼，這些事，只有你們能辦到。」
山崎把粗壯的手指頭在扶手上叩了兩下，沉默了幾拍，才開口說道：
「查人可以，但查出來之後呢？」
渡邊跟高橋對視了一眼，高橋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說道：
「查出來之後，先禮後兵。」
「如果他是個明事理的，給他一個體面的台階，讓他自己退出。」
「五億日元不是小數目，何必投進伊藤商事那個無底洞。」
「他要是願意退出走人，我們可以補他一點，讓他不虧。」
「如果他是個硬茬子，不識抬舉......」
山崎的嘴角撇了撇，把那半句話接了過來。
「那就讓他知道知道，東京這地方，不是有錢就能橫著走的。」
他把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頭交叉，關節壓得咔咔響了兩聲。
「明天我先讓人去摸他的底，住哪家酒店，跟什麼人見面，身邊有沒有帶人。」
「摸清楚了，我再親自去會會他。」
「一個外國來的，再有錢也是外來戶，在東京這塊地界上，他得懂規矩。」
小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臉上的表情鬆了一線。
高橋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張東京市區的地圖，鋪在桌面上，拿手指頭在幾個位置點了點，那是伊藤商事的本社大樓、橫濱的碼頭、還有各地的商鋪。
他點了點池袋那個位置，抬頭看了山崎一眼。
「山崎先生，如果那邊需要人手，黑鴉組的人也可以用。」
他們本來就是我們三菱的外圍，打個招呼的事。」
山崎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桌上幾個人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轉身朝門口走去。
渡邊把最後一口涼茶灌下去，擱下杯子，站起身來說道：
「那就先這樣，等山崎那邊的消息吧。」
「放心，伊藤商事這塊肥肉，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