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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無聲的眼淚

2026-08-10 19:20:39 作者: 七月的貓和鼠

  「好啦,萊恩先生,不許再逞強了。」艾莉絲順從地將空茶杯收回白瓷托盤,又扯了扯身上那件裙擺。她的嗓音輕軟,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既然是想改良藥方想累了,那從現在開始,到中午之前,你只能坐在窗邊的那張躺椅上歇著。配藥的工作……交給我這個『藥劑師助理』,好不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特意挺了挺胸口,把那塊用黑胡桃木雕刻、邊緣鑲嵌銀絲的胸牌顯露出來,像是展示某種極其威風的勳章。

  萊恩靠在櫃檯邊,看著她那副嬌憨又認真的模樣,心頭原本緊繃的神經微微鬆了一些。他微笑著,習慣性地想要伸手去揉她的額頭,但手臂抬到一半,一股細密的酸麻感便從指尖直衝手肘。

  「那……艾莉絲太太,」萊恩從善如流地把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調侃道,「今天配製清熱合劑的比例,你還記得嗎?」

  「哼,別小看人啦!」艾莉絲小巧的鼻頭微微聳動,白皙的藕節手臂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搗藥的動作,「三份甘草,一份半金銀花,還有龍鬚草要在最後收干時用冷水急火催一下。我的鼻子可比天平還准,萊恩先生明明最清楚了。」

  「是是是,我的艾莉絲最厲害。」萊恩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帶著他身上獨特的薄荷菸草味,在兩人極近的距離間瀰漫開來。

  在艾莉絲堅持的目光下,萊恩最終還是順從地走到窗邊的躺椅旁坐下。

  這椅子的皮墊很軟,陽光從側面灑在身上,本該是極為愜意的享受,但對連續七夜未曾合眼的萊恩而言,這一坐下,積壓的疲憊如山洪暴發,太陽穴深處像是有一顆石子在突突亂跳。

  「我去廚房給你燉點東西。」艾莉絲看著萊恩閉上眼後那疲倦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自責與心疼,「你乖乖閉上眼,不許偷看我配藥。」

  「好,聽你的。」萊恩沒有睜眼,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聽著艾莉絲的小皮鞋在紅木地板上踩出「踏踏」的輕快聲響漸行漸遠,後院廚房裡隨即傳來了煤氣灶被擰開的藍色火苗「呼呼」聲,還有鐵鍋與鏟子碰撞的熟悉雜音。

  她去準備燉品了。那丫頭這幾天一直在研究怎麼用紅棗和牛骨燉湯,每次做出來都把自己弄得像個花臉貓。

  前廳安靜了下來。

  躺椅上的萊恩緩緩睜開雙眼,黑色瞳孔里那一縷猩紅的血絲在明亮的日光下無處遁形。

  「無效化」薄膜的維持需要精神內核的持續供能。

  在清醒狀態下,這是一種本能,消耗極低;但在睡眠中,面對艾莉絲血脈深處無意識散發出的、針對人類本能的魅惑汲取,他必須強行分出一部分意識進行極限微操。

  這種消耗是不可逆的精神透支。

  「按照目前的精神力衰退速度……」

  萊恩盯著自己的指關節,在心裡默默推演。

  如果每個晚上都這樣高強度消耗,他的身體和精神海最多只能支撐三個月。三個月後,他的反應速度、無效化領域的穩定度,甚至最基本的肉體控制力,都將出現斷崖式的下跌。那不僅意味著他會變成一個廢人,更意味著他連十米範圍內的「無效化領域」都無法維持。

  「三個月……」

  萊恩的下頜線繃緊,發出細微的骨骼摩擦聲。他深深地吐出一口帶著微涼薄荷味的濁氣。

  「夠了。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我找到徹底壓制或引導她體內血脈的辦法,或者……在王都那邊的古籍里找到答案。」

  他自言自語著,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只要艾莉絲能平安地做他的「艾莉絲太太」,能在微光閣里每天無憂無慮地研究那些「壞女人」的無聊把戲,這點透支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萊恩並不知道,在廚房裡正圍著灶台忙碌的艾莉絲,手裡的湯勺卻停在了半空中。

  

  鍋里的牛骨湯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升騰的白霧打濕了她額前的銀色碎發。

  艾莉絲死死盯著鍋里翻滾的湯汁,嬌軀在不自覺地輕輕顫抖。

  她最近總在做夢。

  不是那些和萊恩新婚甜蜜的美夢,而是一場場漆黑、粘稠、帶著令人窒息腐臭味的噩夢。

  夢境裡,微光閣沒有了,霧嵐鎮也沒有了。天空掛著一輪詭異的紫紅色圓月,將整片大地染成血色。她自己赤著雙腳,站在一片冰冷而黏膩的黑色污泥中,周圍到處都是那些面目猙獰、身上纏繞著黑霧的畸變怪物。


  而在那些怪物的殘骸中央,萊恩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胸口別著的那柄黑色直劍已經折斷,身上到處都是被利爪撕裂的傷口,黑色的血液從他的身軀里流淌出來,洇濕了地面。

  「不……不要……」

  夢裡的艾莉絲想要撲過去抱住他,用手去捂住他不斷流血的傷口。但當她低下頭時,卻發現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長滿暗紫色鱗片的利爪,指尖還殘留著萊恩溫熱的血跡。

  黑暗的深處,有一個聲音,帶著奇異的重音和冰冷的黏膩感,在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迴蕩:

  【你會殺死他……】

  【銀月的後裔,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劇毒……】

  【你那骯髒的血,會一點一點,把他的生命吃掉……】

  【你會殺死他。、

  「不!我沒有!我不會害萊恩先生!」

  她整個人脫力般扶著料理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衣服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黏在背部那道淡淡的、微微突起的印記上,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痛癢感。

  「呼……呼……」

  艾莉絲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敢叫出聲。躺椅上的萊恩才剛剛閉眼,她不能吵醒他。

  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第四次做這個夢了。每一次,那個冰冷的聲音都顯得那麼真實,就好像是她自己潛意識裡的咆哮,又像是某種藏在她血脈深處的詛咒。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左側那隻斷了一截的小角。

  那斷裂的粗糙切面微微發涼,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三千年前那場慘烈的歷史。

  「那不是夢……」

  艾莉絲靠在冰冷的灶台邊,將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確實有什麼東西在甦醒。那種偶爾讓萊恩失神、甚至讓他在無意識中流露出疲態的力量,真的來自她自己。

  她默默地將湯勺撿起來洗淨,把灶台的火關小。

  半個時辰後,艾莉絲端著一碗溫熱的牛骨湯和一盤切好的軟麵包回到了前廳。

  躺椅上的男人呼吸平穩,似乎真的睡著了。

  艾莉絲輕輕把托盤放下,走到躺椅旁蹲下身。

  她屏住呼吸,貪婪地看著萊恩的睡顏。他英俊的臉龐此刻顯得有些蒼白,薄唇緊緊抿著,哪怕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起,仿佛在承受著什麼無形的壓力。

  艾莉絲伸出冰涼的手指,想要去撫平他眉心那道褶皺,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她又像是觸電般縮了回來。

  她害怕。

  害怕夢裡那個「你會殺死他」的預言,會以某種她不知道的方式變成現實。

  下午,微光閣的藥劑生意比平時要清閒一些。

  由於大雨剛過,街上的泥巴還沒幹透,除了幾個來拿止咳藥的老街坊,幾乎沒有什麼客人。

  艾莉絲在櫃檯前心不在焉地整理著空藥瓶,萊恩則在躺椅上小憩。

  直到傍晚時分,夕陽將紅磚牆的陰影拉得極長,艾莉絲才拿著空了的竹編菜籃子,準備去鎮上的集市買些晚飯用的新鮮牛肉和土豆。

  「萊恩先生,我去集市啦,很快就回來。」

  艾莉絲在門口換上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羊毛襪和棕色小皮鞋,回頭對躺椅上的男人招了招手。

  「嗯,把傘帶上,雖然天晴了,但邊境的天氣說變就變。」萊恩睜開眼,聲音溫和地叮囑道。

  「知道啦!」

  走出微光閣,街上的微風帶著雨後的濕泥氣味,吸進肺里有些涼意。

  霧嵐鎮的集市此刻正處於黃昏的喧囂中。叫賣聲、馬蹄踩在爛泥里的「吧唧」聲,還有木輪車軸摩擦的吱呀聲混成一片。

  艾莉絲提著籃子,剛在瑪莎大嬸的攤位前買好了一小塊新鮮的牛裡脊和兩顆滾圓的土豆,正準備往回走,卻在路過花店「芬芳小屋」旁邊的陰暗小巷時,被一個奇怪的攤位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占卜攤。

  一塊髒兮兮的黑色粗麻布鋪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上面擺著幾塊亮晶晶的魔石碎片、幾根乾枯的不知名鳥類羽毛,以及一盞泛著幽綠光芒的防風油燈。


  攤位後面,坐著一個裹著破爛灰色斗篷的老婦人。

  她的臉幾乎完全隱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有一雙枯乾如鷹爪般的手,在輕輕撥弄著那幾顆碎石。

  艾莉絲本想直接走過去——萊恩先生從來不信這些占卜巫術,他總是說那些都是騙人的戲法。

  可就在她路過小巷口的剎那,那老婦人卻突然抬起了頭。

  兜帽下,露出一張布滿褶皺、猶如乾癟橘子皮般的臉,而她的那雙眼睛,竟然是渾濁的銀灰色。

  「銀月的孩子……」

  老婦人的聲音極其沙啞,在嘈雜的集市背景音中,卻清晰地鑽進了艾莉絲的耳朵。

  艾莉絲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有些驚恐地轉過頭,看著那個老婦人。

  「你……你在叫我?」

  「過來,孩子。」老婦人枯槁的手指朝她招了招,那幽綠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顯得格外的陰森,「命運的齒輪在倒轉,你在偷取不屬於你的溫度,卻不知道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艾莉絲吸了一口氣,手心微微發涼。她本能地想要拒絕,但老婦人那句「銀月的孩子」和「代價」就像是兩根無形的細線,死死地勾住了她的腳尖。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邁了兩步,蹲在黑麻布前,淡紫色的眼睛裡滿是戒備:「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不占卜,萊恩先生還在等我回去做飯。」

  老婦人沒有說話,而是突然探出那隻枯乾的手,動作快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老人,一把抓住了艾莉絲白嫩的手腕!

  「呀!」

  艾莉絲驚呼一聲,本能地想要掙脫,但老婦人的力道極大,那粗糙的指甲甚至掐進了她的皮肉里,帶來一陣刺痛。

  「放開我!」

  「別動。」

  老婦人那雙渾濁的銀灰色眼睛死死盯著艾莉絲的臉,視線在滑過她額頭一側那斷裂的小角時,瞳孔驟然一縮。

  「果然……三千年的宿命,終究還是留下了痕跡。」老婦人鬆開了一點力道,但依然握著艾莉絲的手,嘴唇顫抖著念叨著晦澀的詞句。

  「你身上……曾經有兩個靈魂的痕跡。」老婦人湊近了些,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味,「一個在哭,一個在笑。」

  艾莉絲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煞白。

  兩個靈魂。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在黑淵裡聽到的那個聲音,想起了那個在夢裡不斷警告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和她一模一樣,但卻冷酷、瘋狂。

  「哭的那個……在說什麼?」艾莉絲的聲音有些顫抖,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掌心裡。

  老婦人緩緩閉上眼睛,乾癟的嘴唇開合,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調說道:

  「哭的那個,身上滿是黑色的污泥……它在說——」

  「『離開他』。」

  「『留在他身邊,你會吃掉他的光。』」

  離開他。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精準的鈍刀,狠狠地扎進了艾莉絲的胸腔最深處,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不!你胡說!」

  艾莉絲尖叫了一聲,體內那股壓抑已久的銀月族力量在極度恐慌下猛地爆發!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她的瞳孔在剎那間閃過一絲詭異的紫紅光暈。

  「砰!」

  一股無形的氣流直接將老婦人的手震開。

  那散落一地的魔石碎片在青石板上滾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艾莉絲連菜籃子都差點扔掉,她甚至不敢看那個老婦人一眼,轉過身,踩著地上的爛泥,慌不擇路地朝著微光閣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耳邊不斷迴響著那句乾癟刺耳的話——「離開他……離開他……」

  回到微光閣時,艾莉絲整個人已經有些虛脫。

  她用顫抖的手推開橡木大門,門鈴發出「叮鈴鈴」的清脆響聲,在這個有些昏暗的黃昏里顯得格外突兀。

  「艾莉絲?怎麼跑得這麼急?」

  萊恩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他已經重新站了起來,身上那股眩暈感似乎消退了一些,正在整理下午配好的藥包。


  艾莉絲站在玄關的地毯上,死死攥著裙擺,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她看著萊恩挺拔的背影,看著他黑色的頭髮、寬闊的肩膀,以及腰間那柄熟悉的直劍。

  這個男人是她的天,是她在地窖和鐵籠的黑暗之後,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唯一的、最溫暖的依靠。

  可是……

  「你會殺死他。」

  那刺耳的夢囈與占卜師的警告,在這一刻化作了具象化的毒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口。

  「……沒事,萊恩先生,」艾莉絲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將籃子提到廚房,「集市上人有點多,我怕回來晚了,土豆燉不爛。」

  她沒有把占卜師的話告訴萊恩。

  吃晚飯的時候,艾莉絲的表現有些反常。

  平時她總是嘰嘰喳喳地跟萊恩分享今天瑪莎大嬸說了什麼八卦,或者是雜貨鋪的陳老闆又算錯了帳。但今天,她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偶爾抬眼看看萊恩,只要萊恩的目光對上來,她就立刻躲閃開去。

  「今天的牛肉燉得很入味。」萊恩用勺子舀起一塊軟爛的土豆,有些好笑地看著她,「艾莉絲太太,今天怎麼不說話?在想哪本小書里的壞主意?」

  「哪、哪有……」

  艾莉絲的臉紅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手心微微出汗。

  「吃完飯早點歇息,今天看你精神也不太好。」萊恩體貼地往她碗裡夾了一塊牛肉。

  「嗯……萊恩先生也早點歇息。」

  夜深了。

  微光閣二樓的主臥里,壁爐的火光漸漸暗淡了下去。

  洗漱完畢的兩人躺在寬大的四柱床上。

  窗外的細雨又下了起來,「沙沙」的雨聲成了夜色里唯一的旋律。

  萊恩像往常一樣,伸出右臂,讓艾莉絲枕在上面。少女嬌小的身軀幾乎是瞬間就縮進了他懷裡,兩隻小手緊緊地揪著他睡衣的布料,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萊恩先生……」她的聲音有些悶。

  「怎麼了?」萊恩的聲音在胸腔里起伏。

  「要抱緊一點。」

  「好,抱緊一點。」萊恩摟緊了她,大掌在她的後背輕輕拍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貓。

  艾莉絲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聽著萊恩沉穩的心跳聲,強迫自己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均勻,最終維持在一個熟睡的節奏上。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懷裡的小姑娘身軀漸漸發軟,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靜。

  萊恩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他確信,艾莉絲已經睡熟了。

  接下來,該是他的「戰爭」了。

  萊恩緩緩睜開雙眼,在黑暗的掩護下,那一雙猩紅的血絲在眼眶裡若隱若現。他咬了咬牙,強行將腦海中那股因為極度疲憊而產生的劇烈刺痛壓下去,隨後,開始調動體內的精神力。

  「嗡……」

  微不可察的空間微顫在兩人之間產生。

  萊恩的左手五指微微發亮,那一層幾乎完全透明、散發著淡淡微光的「無效化」薄膜,開始從他的皮肉表層緩緩蔓延開來。

  他極為專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這層薄膜,貼合在兩人接觸的每一個部位——她的頭枕著他的手臂處、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膛處、還有兩人交疊的雙腿之間。

  薄膜的厚度被他死死壓在半毫米的極限。

  在這個距離下,他既能阻擋艾莉絲體內隨著熟睡而無意識溢出的魅惑能量,又不至於讓艾莉絲覺得冰冷。

  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太陽穴附近的皮肉因為過度的精神集中而微微抽搐著,額角處再次滲出了一層極其細密的冷汗。

  這是一種鈍刀子割肉的折磨。

  他就像是一個被困在無聲牢籠里的囚徒,在深夜裡默默地守衛著自己的妻子,也守護著自己即將崩潰的精神海。

  然而,萊恩並沒有發現。

  躺在他懷裡、本該已經進入熟睡狀態的艾莉絲,那長長的睫毛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還貼在萊恩的胸口上。

  在那層薄膜亮起的瞬間,雖然極其微弱,但艾莉絲那遠超常人的靈敏嗅覺和皮膚觸覺,瞬間捕捉到了空氣中溫度與氣味的變化。

  那原本帶著滾燙薄荷菸草味、讓人沉溺的體溫,在一瞬間,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隔閡感。

  而萊恩胸腔那沉穩的心跳,也在這一刻變得有些雜亂、沉重,每一次震動都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顫抖。

  艾莉絲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改變自己的呼吸節奏,依然裝作熟睡的樣子,但她卻把眼皮緩緩掀開了一條極細的縫隙。

  借著窗外偶爾划過的微弱雨夜反光,她看清楚了。

  萊恩的手指在發光。那層薄薄的無形屏障,正死死地隔絕在她和他之間。

  而萊恩的臉,在微弱的光線下,因為極度的隱忍和疲憊,已經有些扭曲。他的呼吸粗重而壓抑,像是在承受著千斤重擔。

  這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連在一起了。

  為什麼這七天來,他每天早上都有那麼深的黑眼圈;

  為什麼剛才配藥時,他會虛脫到連藥瓶都抓不穩;

  為什麼那個占卜師會說,她在「偷取他的溫度」……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想藥方失眠」。

  是她。

  是她體內那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骯髒血脈,在每個晚上,像是個吸血的怪物一樣,不斷地在汲取著萊恩先生的生命!

  而萊恩先生,為了不傷害她,為了每天晚上都能抱著她入睡,寧可每天夜裡忍受著這種近乎自殘的精神折磨,也不願意推開她一次。

  「萊恩先生……」

  艾莉絲在心底發出一聲絕望的哭喊。

  極度的悲傷與自責,像是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將其捏得粉碎。

  她很想現在就睜開眼睛,大聲告訴萊恩:「我都看到了!不要再撐著了!我不抱你了!」

  可是,如果她現在戳穿了這個謊言,以萊恩先生的性格,絕對會更加自責,會用更加強硬、也更傷害他自己的方式來保護她。

  她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了。

  艾莉絲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她將指甲用力地掐進自己的手心裡,用疼痛來壓制住喉嚨里即將溢出的哭聲。

  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

  滾燙的液體划過她白皙的臉頰,落在兩人接觸的衣襟處,瞬間被冰冷的「無效化」薄膜隔絕,最後無聲地洇入了深藍色的枕頭裡,留下一片冰涼的濕痕。

  在這個夜裡,微光閣的主臥內,兩個最親密的人緊緊相擁。

  一個在用生命維持著無形的盾牌;

  而另一個,在盾牌後,哭得撕心裂肺,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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