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在半夢半醒間動了動腳趾,小腳在被窩裡蹭了蹭,碰到了一塊溫熱而結實的皮膚。
那是萊恩的腿。
她長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那雙淡紫色的眼睛。
身邊的男人依然閉著眼,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在晨光下顯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他的眼眶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隆起,仿佛在夢裡也擔負著推不開的重擔。
艾莉絲的心口猛地縮緊,昨夜那層冰冷而空洞的隔閡感瞬間在腦海中復甦。
那是他用生命凝聚出的盾牌。
為了能抱她入睡,他在她看不到的暗處,正一點點擰乾自己的生命。
「唔……」
似乎是察覺到了懷裡小姑娘的動靜,萊恩長臂微動,本能地收攏力道,將她嬌小的身軀往懷裡緊了緊。他的下巴抵在她細軟的銀髮上,帶著薄荷味的溫熱呼吸撲在她的額頭上,帶起一陣細微的酥癢。
「醒了?」
艾莉絲沒敢動,小手緊緊攥著他睡衣的布料。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泄露出昨晚哭過的沙啞。她把臉埋在男人的頸窩裡,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薄荷與淡淡菸草的溫度。
「萊恩先生……大懶蟲。」她悶聲說著,鼻尖蹭了蹭他寬闊的鎖骨,帶起他一陣低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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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先告狀。」萊恩微微睜開眼,黑色眼眸里飛快地掠過些許疲憊,但很快被溫和的笑意遮掩。他伸出手指,有些寵溺地在她的後腰處輕輕撓了撓。
那地方是艾莉絲最怕癢的死穴。
「呀!不許鬧!」
艾莉絲縮起肩膀,嬌軀在被窩裡扭動著想要躲開。兩人的肢體在拉扯間緊緊糾纏在一起,柔滑的睡衣料子互相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被子被踢開了一角,清涼的空氣鑽進來,卻又被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滾燙熱度瞬間驅散。
萊恩長腿一邁,直接壓住了她亂蹬的小腿,整個人半撐在她上方。
「今天早上怎麼這麼主動,嗯?」萊恩低下頭,溫熱的嘴唇擦過她泛紅的耳廓,帶起一陣戰慄。
艾莉絲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頭頂那對斷了一截的角在銀髮間微微顫動。哪怕心底盛滿了快要溢出來的酸澀與痛苦,但在他的注視下,屬於少女的嬌羞依然占據了上風。
「我……我哪有主動,明明是萊恩先生耍賴皮。」她用小手抵著他的胸口,掌心下是他強有力的心跳。
「是嗎?」萊恩壞笑了一聲,作勢要往下壓,溫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細嫩的頸項間,激起她皮膚上一層細小的疙瘩,「身為艾莉絲太太,大清早起訴丈夫耍賴,可是要接受懲罰的。」
「什麼懲罰呀……」艾莉絲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片。
萊恩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封住了那張紅潤的小嘴。
他的吻帶著清晨特有的薄荷香氣,先是輕柔地叩開她的齒關,隨後便有些霸道地掠奪著她口中的甘甜。艾莉絲只覺得渾身發軟,整個人像是一灘融化的春水,只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膀。
在情動的那一瞬間,艾莉絲明顯感覺到,萊恩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原本平穩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在他情動的這一刻,他體內那股屬於人類本能的精神力在活躍,而她體內的血脈也在無意識地張開吸盤。他在一邊拼命吻她,一邊在腦海中死死撐起那層「無效化」的薄膜。
他在用生命,陪她玩這場纏綿的遊戲。
艾莉絲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猛地別過頭,斷開了這個吻。
萊恩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撐在她身側的手臂在輕輕發抖:「怎麼了?弄疼你了?」
「沒有……」艾莉絲強撐著扯出一抹嬌嗔的笑,伸手推了推他,「肚子餓了。今天我要吃萊恩先生煮的土豆泥,再不起來,太陽都要曬屁股了。」
萊恩看著她有些發紅的眼角,以為她只是被自己吻得太急受了委屈,便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樑:「好,聽艾莉絲太太的。先去洗漱,我下去準備。」
他翻身下床,在落地的一瞬間,身體晃了晃,但很快便站直了,動作自然地套上那件深灰色高領衫。
艾莉絲躺在被窩裡,看著他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死死咬住了下唇。
那股窒息的痛楚,從心臟一直蔓延到指尖。
樓下廚房裡。
煤氣灶跳躍著藍色的火苗,大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去皮的土豆,騰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
艾莉絲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棉布長裙,領口和袖口的小雛菊刺繡在水汽中顯得有些潮濕。她繫著圍裙,低頭用黃銅小勺攪拌著碗裡的燕麥粥。
今天的她,安靜得有些反常。
平時只要站在廚房裡,她總會像只歡快的小家雀,圍著萊恩轉來轉去,指手畫腳地指揮他放鹽還是放胡椒,或者把小腦袋湊過去,沾上一嘴的牛奶沫。
可現在,她只是盯著鍋里翻滾的泡泡,細白的手指緊緊攥著木勺,手關節有些泛白。
萊恩端著切好的培根轉過身,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沉默。
廚房裡只有湯勺碰撞瓷碗的清脆聲,以及窗外殘留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嘀嗒聲。
「艾莉絲?」
萊恩放下盤子,幾步走到她身邊。他那帶著溫熱薄荷香氣的身軀靠了過來,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
額頭相抵,微涼的觸覺讓艾莉絲的睫毛劇烈顫動。
「怎麼了?不舒服?是不是昨天在集市受了涼?」萊恩的語氣里滿是焦急,眉頭深深地鎖在一起。
艾莉絲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著萊恩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她蒼白、慌亂的臉龐。
她想問。
她真的很想問出口。
「萊恩先生,你每天晚上都在用那個薄膜套套對不對?」
「你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要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我真的是怪物嗎?我真的在吃掉你的生命嗎?」
可是,這些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害怕。
如果她問出口,萊恩會怎麼回答?他一定會用更溫柔、更篤定的謊言來安撫她,然後背地裡用更決絕的方式消耗他自己。
「我沒事……」艾莉絲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軟綿綿的笑,聲音裡帶著幾分平時撒嬌的鼻音,「就是……昨晚雨聲太大,沒睡好。萊恩先生,土豆要煮爛了啦。」
萊恩看著她躲閃的目光,眼神深處閃過些許複雜的情緒。
他深知懷裡這個小姑娘雖然平日裡嬌氣,但骨子裡卻有一種驚人的倔強。
「沒事就好。」萊恩收回手,用湯匙戳了戳鍋里的土豆,「要是覺得累,吃完早餐就去窗邊躺著,今天鋪子裡的活我來做。」
「嗯。」
艾莉絲低頭喝粥。
白瓷碗裡的燕麥粥散發著微甜的奶香,可落入她的喉嚨里,卻乾澀異常。她每一口都吞得極其艱難,甚至不敢去看對面那個男人用叉子吃培根的動作。
他連拿叉子的手,都在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顫抖著。
那是神經嚴重透支後的後遺症。
早餐在近乎無聲的壓抑氣氛中結束。
萊恩收起碗筷,走到水槽邊,擰開銅質水龍頭。清涼的自來水「嘩啦啦」地沖刷著瓷盤,激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艾莉絲站在餐桌旁,看著他在水霧中微微彎曲的脊背。
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搭在衣領上,那個曾經在黑霧中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看起來竟有些易碎。
她終於忍不住了。
艾莉絲邁開輕軟的步子,踩著木質地板走到他身後。
她伸出白嫩的手臂,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貼在他寬闊溫熱的背脊上。
萊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雙手浸在冰涼的肥皂水裡,盤子上還掛著白色的泡沫,在這一瞬間停下了所有動作。
「艾莉絲?」
「萊恩先生……」艾莉絲將臉在腦後蹭了蹭,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打濕了他背部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溫熱的濕痕,「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水龍頭的流水聲在狹小的廚房裡迴蕩,顯得格外空曠。
「什麼事?」萊恩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要是……要是你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艾莉絲閉著眼睛,手臂收得更緊,仿佛只要鬆開一點,眼前的男人就會化作黑霧散去,「不許瞞著我,不許一個人硬撐。好不好?」
水槽里的泡沫在水流的沖刷下漸漸消逝。
萊恩靜靜地站了許久。
他聽著身後少女那帶著哭腔的哀求,感受著背部傳來的濕意,藏在肥皂水裡的手掌緩緩捏成了拳頭。
她發覺了。
這個心思細膩得像水一樣的姑娘,終究還是察覺到了什麼。
「好。」
萊恩最終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用乾淨的毛巾擦乾手,然後將哭得鼻子紅紅的小姑娘摟進懷裡,用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
「傻丫頭,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別胡思亂想了,嗯?」
艾莉絲靠在他懷裡,聽著他一如既往的溫柔腔調,心裡的絕望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在撒謊。
他在用最溫柔的姿態對她撒謊。
半個時辰後。
「芬芳小屋」的花店老闆羅莎大嬸差人送來了一張訂單,指名要三包清熱合劑和一些跌打藥膏。
「艾莉絲,我去一趟街角,順便把老約翰那裡的布料取回來。」萊恩站在門口,換上那件黑色的長風衣。
「好,路上慢點,萊恩先生。」艾莉絲站在櫃檯後,勉強笑著揮了揮手。
隨著橡木大門「叮鈴鈴」的一聲脆響,微光閣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艾莉絲臉上的笑容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蕩然無存。
她有些脫力地扶著紅木櫃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淡紫色的眼睛裡滿是驚恐與焦躁。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她必須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艾莉絲快步繞過櫃檯,朝書房跑去。那裡是萊恩平時的私人空間,裡面堆滿了各種從王都帶回來的舊書籍以及古怪的文獻。
書房裡拉著厚重的窗簾,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特有的、乾燥而帶點霉味的黃色氣味。
艾莉絲快步走到那一排高大的橡木書架前。
她的手指在那些燙金的皮質書脊上快速滑過。
「《基礎藥理學》……不是這個……」
「《邊境地理志》……也不是這個……」
……
時間流逝,艾莉絲的呼吸有些急促,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忽然,在一排厚重的醫學巨著角落裡,一本封皮呈現出暗褐色、邊緣已經嚴重磨損的舊書吸引了她的注意。
書名是用洛蒼大陸通用語寫的:
《異族血脈概論》。
艾莉絲的瞳孔縮了縮。她踮起腳尖,伸出有些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沉重的書從書架上抽了出來。
「嘩啦啦……」
她抱著書走到窗邊,借著透進來的微弱晨光,急切地翻動著泛黃的紙張。
書頁在指尖滑過,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獸人族、羽人族、地精族……
終於,在書本的後半部分,艾莉絲的視線定格在了一行有些模糊的花體字標題上——
【第三章:消失的古老血脈——銀月族】
艾莉絲的心臟開始瘋狂地撞擊著胸腔,發出「嗵嗵」的悶響。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太陽穴處奔流的呼嘯聲。
她咬著下唇,指尖順著那行字一點點往下移動。
「……銀月族,傳聞為三千年前黑淵封印之始祖後裔。其族人體質特殊,女性尤甚,具有天然的精神親和力……」
「……部分血脈極度濃厚之女性,在成年或經歷情緒劇烈波動後,會表現出罕見的『魅魔特徵』(Succubus Traits)……」
看到「魅魔特徵」這四個字,艾莉絲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她強忍著指尖的顫抖,繼續往下看去:
「……此特徵表現為:在宿主處於熟睡、情動或情緒失控狀態下,其精神內核將無意識地釋放出針對異性,尤其是伴侶的本能汲取。此汲取直接作用於生命力與精神海,表現為情感共鳴下的生命力蠶食……」
「……宿主與伴侶之間情感越濃烈、肉體接觸越親密,此種汲取之勢便越發顯著。每一次心跳共鳴,皆是在偷取伴侶之基底……」
字裡行間,那一排排黑色的墨水字,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條條蠕動的黑色小蛇,順著艾莉絲的眼睛鑽進腦海,將她本就脆弱的理智咬得千瘡百孔。
「偷取伴侶之基底……」
艾莉絲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她死死盯著最後一頁的記載。
那裡,用極其冰冷而客觀的筆觸寫著最後的結論:
「……因其汲取源於始祖血脈之本能,目前……無已知解法。若強行阻斷,宿主精神將面臨崩潰;若順其自然,伴侶必將在無休止的精神蠶食中衰竭而亡。」
無已知解法。
伴侶必將衰竭而亡。
「啪嗒。」
一本沉重的《異族血脈概論》脫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揚起一片微不可察的灰塵。
艾莉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般,軟軟地靠在了書架上。
她的臉色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淡紫色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倒映著那本落在地上的舊書。
屋子裡太悶了。
那股屬於古舊書籍的乾燥氣味,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扼住她喉嚨的毒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艾莉絲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充滿真相的窒息空間。
她扯掉身上的圍裙,跌跌撞撞地跑出書房,推開後院的小木門。
後院的空氣很涼,雨後的青石板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小水池裡,那幾條在星火祭上撈回來的小金魚正悠閒地甩著尾巴。
可艾莉絲看都沒看它們一眼。
她踩著冰涼的石板,順著後牆那架用來修繕屋頂的木質梯子,有些木訥地、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風在耳邊呼呼地吹著,吹亂了她那一頭如月光般耀眼的銀色長髮。
爬上微光閣的屋頂,四周的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的暮角山脈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霧嵐鎮的街道上,偶爾傳來清脆的馬蹄聲和商販的吆喝聲。
可這些熱鬧,都與她無關了。
艾莉絲走到屋頂最中央的脊樑處,緩緩蹲下身子。她將雙腿蜷縮起來,用那條沾著泥點的棉布裙擺裹住小腿,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
她把臉埋在膝蓋間。
「嗚……」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在這一刻,順著風聲宣洩了出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拼湊成了一條完整的鎖鏈,將她死死地鎖在罪惡的深淵裡。
夢境裡那個渾身是血的萊恩……
占卜師那句「你在偷取不屬於你的溫度」……
萊恩每天早上那疲憊的臉色、發抖的手指……
還有昨天夜裡,那層將她阻隔在外的那冰冷而絕望的「無效化」薄膜……
「原來是我……原來真的是我……」
艾莉絲哭得肩膀劇烈地顫抖,銀色的髮絲在風中狂亂地飛舞。
「是我害了萊恩先生。」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全都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在這棟小樓里度過的每一個甜蜜的瞬間。
每一次他在深夜裡把她抱進懷裡,每一次他溫柔地吻著她的額頭,每一次他帶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在她耳邊呢喃,每一次他們在鏡子前、在浴室里、在四柱床上那些讓她羞紅了臉的歡好……
原來,那不是恩賜。
那是她這個怪物,在一點一點,榨乾他的生命。
她的愛,是他的毒藥。
「唔……不……不要……」
艾莉絲猛地抬起手,用手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不能哭得太大聲。
她害怕路過的街坊聽到,害怕隔壁花店的羅莎大嬸聽到,更害怕……那個正在回程路上的男人聽到。
風把她的哭聲撕得粉碎。
陽光灑在她頭頂那隻斷了一截的小角上,折射出冷冽而悲哀的光澤。
在這個的溫暖上午,十七歲的亞人少女躲在無人的屋頂上,任由無聲的眼淚打濕了膝頭的裙擺,卻連一聲放肆的哭喊,都不敢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