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瓦片間發出細碎的嗚咽,將少女壓抑的哭聲扯得支離破碎。
艾莉絲不知道自己在屋頂上蜷縮了多久。直到身下的瓦片被太陽烤得有些發燙,膝蓋處的酸麻感針扎般蔓延上來,她才扶著脊樑,有些木訥地順著原路爬了下去。
洗乾淨臉上的淚痕,把那本沉重的《異族血脈概論》塞回書架的最底層,用幾本厚重的草藥學筆記死死壓住,再將掉在地毯上的灰塵拍打幹淨。艾莉絲站在書房的穿衣鏡前,拍了拍自己有些紅腫的臉頰,努力扯出一個平日裡溫順的笑容。
不能讓萊恩先生看出來。
可是,那本《異族血脈概論》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連呼吸都帶著火燒火燎的疼。
「無已知解法……」
「伴侶必將衰竭而亡……」
當萊恩提著剛取回來的布料和一小包新鮮的藍莓推開大門時,迎上來的依然是那個穿著米白色小雛菊棉裙、扎著乖巧麻花辮的艾莉絲。
「萊恩先生,你回來啦。」她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指尖在觸碰到他那有些冰涼的手指時,本能地顫抖了一下,隨後便飛快地縮了回去。
動作快得像是一隻被燙了爪子的貓。
萊恩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他看著那隻空落落的掌心,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掠過一絲探究。
「嗯,老約翰今天多送了半尺布,說給你做個圍脖。」萊恩脫下長風衣掛在衣帽鉤上,拉了拉灰色高領衫的領口,薄荷與淡淡菸草的氣味隨著他的動作在空氣里散播開來,「羅莎大嬸還送了這包藍莓,說是剛從莊園運來的,很甜。去洗洗吃?」
「好……好的,我去洗。」
艾莉絲幾乎是搶一樣地奪過藍莓,逃跑似的鑽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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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站在客廳里,看著廚房門框上輕輕晃動的門帘,眉頭一點點鎖緊。
從這一天起,微光閣里原本黏膩得化不開的甜美空氣,突然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霜。
艾莉絲開始刻意保持距離。
這種改變是細微而決絕的,像是一隻原本整天圍著主人轉的黏人小貓,突然在自己的領地周圍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紅線。
第一天的夜裡。
臥室里的煤氣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把床頭柜上泰迪熊的影子拉得斜長。
平時只要一躺下,艾莉絲就會像只八爪魚一樣,軟乎乎地貼過來。她最喜歡把冰涼的腳丫塞進萊恩的腿窩裡取暖,小腦袋抵在他的鎖骨處,細軟的銀髮蹭得他脖頸發癢,雙手還得緊緊環著他的腰才肯睡去。
可這一夜,萊恩躺在床的左側,卻感到右側的床墊只微微下陷了一點點。
他轉過頭。
月色下,銀髮少女整個人縮在床的最邊緣。她背對著他,身子蜷縮得像是一隻熟蝦,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肩膀,將大半個身子都懸在床沿外。
兩人的身體之間,空出了一道足足有兩人寬的無形深淵。
「艾莉絲?」萊恩在黑暗中低低地喚了一聲,翻過身,伸手去探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米白色睡衣料子的一瞬間,艾莉絲的肩膀明顯地縮了縮,整個人往外又挪了挪,幾乎要從床沿滑落下去。
「萊恩先生……我今天,想自己睡。太熱了。」她悶聲悶氣的聲音從被窩裡傳來,帶著刻意的平靜,甚至有些生硬。
萊恩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平躺在枕頭上,黑色眼眸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在腦海里默默收回了那層有些疲憊的精神無效化薄膜。
那一夜,無事發生。
但兩人的呼吸聲,在冰冷刺骨的空氣里,各自沉重得像是一聲聲嘆息。
第二天的白天,這種疏離感在微光閣的每一個角落裡蔓延。
早晨配藥的時候,萊恩正站在藥櫃旁,用黃銅小天平稱量著紫蘇葉的重量。艾莉絲捧著洗乾淨的黃銅研缽走過來。
「萊恩先生,給。」
她將研缽放在櫃檯上,在萊恩伸手去接的同時,她的手已經像縮回殼裡的蝸牛一樣,利落地撤了回去。
甚至在萊恩偏過頭想要幫她理一理額前散落的銀髮時,她也有些慌亂地偏過頭,假裝去整理旁邊已經整整齊齊的玻璃瓶。
「艾莉絲,你的頭髮亂了。」萊恩的手指指腹擦過空氣,停在她的耳郭旁。
「啊……我自己來就好。」艾莉絲抬起手,有些粗魯地把頭髮往耳後一塞,抱著空藥盒轉身就走,「我去後院看看龍鬚草,陳老闆說下午要來取。」
萊恩看著她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溫和的下頜線一點點繃緊。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有些發暗、帶著毛刺的廉價合金戒指。彩色玻璃在櫃檯的微光下泛著渾濁的光,反射出他有些陰鬱的面容。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插進了風衣口袋。
到了第三天,微光閣里壓抑的氣氛終於到了臨界點。
那是下午,天空又有些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壓在霧嵐鎮的上空,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店裡沒有客人。
艾莉絲正坐在窗邊那個專屬的小課桌前,手裡握著那隻儲墨式鋼筆,在小牛皮筆記本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塗畫著。
她的視線無意識地落在紙張的最中心。
那裡曾經被她寫滿了【Alice ♡ Ryan】,中間還畫著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而現在,那頁紙已經被她用黑色的墨水徹底塗黑,像是一塊結了痂的醜陋傷疤,將所有的甜蜜都死死封在最深處。
「刺啦——」
一隻修長、指關節有些發白的手,突然撐在了她的筆記本上。
帶著薄荷菸草味的滾燙體溫在瞬間席捲而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艾莉絲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把筆記本合上。可那隻手卻牢牢地按著紙頁,甚至微微用力,讓黃銅包邊的日記本發出沉悶的聲響。
「萊恩先生……」艾莉絲有些慌亂地仰起頭。
萊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沉得像是一潭死水,眼眶下方的青黑色比前幾天還要明顯,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有些侵略性的冰冷氣息。
「今天不用練字。」萊恩的聲音低沉,帶著兩日未曾好好休息的沙啞。
「我……我只是……」
「跟我來。」
不容分說,萊恩直起身體,順勢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寬,很暖,帶著粗糙的薄繭。可就在他的掌心貼上她手腕皮膚的一瞬間,艾莉絲就像是碰到了燒紅的鐵塊,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拼命地想要往回縮。
「不……放開我,萊恩先生,藥還沒……」
「艾莉絲。」
萊恩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絲壓抑到了極點的危險。
他沒有鬆手,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他那強有力的手腕像是一道鐵箍,將她死死地扣住。他拉著她,一步一步往二樓走去。
「萊恩先生!你弄痛我了!」
艾莉絲在樓梯上掙扎著,小腳上的灰藍色毛襪在木質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聲。她的另一隻手試圖去掰開他的手指,但男人的力道大得驚人,那挺拔的背影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強硬。
「啪。」
臥室的橡木大門被萊恩用腳跟重重地帶上。
屋裡很暗,厚重的窗簾拉著,只有幾縷微弱的灰色光線透過縫隙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萊恩轉過身,將掙扎著的艾莉絲一把拽了過來。
艾莉絲因為慣性,整個人有些狼狽地撲進他的懷裡。
她的臉頰狠狠地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耳畔傳來他「嗵嗵」的、極快而有力的心跳聲。那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像是潮水一樣將她淹沒,那一瞬間,她體內的血脈本能地有些蠢蠢欲動,像是一個餓了極久的孩子看到了香甜的糖果。
「唔……不!」
艾莉絲恐慌到了極點,雙手死死地抵在他的胸口,拼盡全力地想要往後退。她頭頂那隻斷了一截的小角,因為極度的抗拒與恐懼,已經開始在銀髮間隱隱泛起淡淡的紫光。
「放開我!萊恩先生,別碰我!」
「說。怎麼了。」
萊恩不僅沒有鬆手,反而長臂一攬,直接扣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懸空抱起,隨後重重地往後退了幾步。
「咯吱。」
他帶著她,一起倒在了那張深藍色的四柱床上。
床墊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柔軟的羽絨枕頭和被褥瞬間將兩人包裹。
萊恩翻身壓了上來。他沒有用盡全力去壓著她,而是用雙肘撐在她身體兩側,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地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
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死死地鎖著她。
「這三天,你在躲我。」
艾莉絲被他禁錮在身下,淡紫色的瞳孔因為慌亂而劇烈地顫動著。她用手推著他的肩膀,可那緊繃的肌肉線條像是一座大山,巍然不動。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累……」
「撒謊。」
萊恩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一絲有些粗重的沙啞,「吃藥膳時會躲,遞藥工具時會躲,晚上睡覺縮得像只鵪鶉。艾莉絲,看著我。」
「我不看!」
艾莉絲尖叫了一聲,猛地別過臉去,眼角滲出了一生理性的淚水。
「看著我。」
萊恩的聲音軟了下來,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拗。他伸出一隻手,粗糙的拇指捏住她細嫩的下巴,有些強硬卻又極其溫柔地將她的臉轉了過來。
在兩人視線相撞的那一瞬間,艾莉絲看著他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倦容,看著他眼眶下那淡淡的黑青色,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不掙扎了。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軟綿綿地陷在深藍色的被褥里。
小手無力地鬆開他的衣領,最後,有些絕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極小,帶著沙啞的哽咽,在昏暗的臥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萊恩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撐在她身側的手臂上,原本緊繃的肌肉有些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了?」萊恩已經察覺到了艾莉絲知道了什麼,但還是問了出來。
「我知道了……」
艾莉絲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懷裡,小手揪著他灰色高領衫的布料,手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溫熱的眼淚瞬間浸透了衣料,貼在萊恩的皮膚上,滾燙得像是一塊烙鐵。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用那個能力……我看到書了……」
「我知道你在騙我。你根本不是什麼睡不好,你每天晚上都在用那個無效化薄膜,把我隔在外面……」
「我……我是在吸你的命啊,萊恩先生……」
說到這裡,艾莉絲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她頭頂那隻斷了的角在銀髮間瘋狂地顫動著,泛出妖異而悲傷的紫色光暈。
「我是怪物……我體內的血脈是魅魔,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會一直吃掉你的精神力,吃掉你的生命力。」
「占卜師說得對,我是在偷取不屬於我的溫度。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偷走你的底基……」
她哭得喘不過氣來,嬌小的身軀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像是秋風中一片隨時會凋零的枯葉。
「我不能喜歡你……萊恩先生……我越喜歡你,你就越危險……」
「我越想抱你,你就會死得越快……」
「不要喜歡我了,求求你,萊恩先生……把我送走吧,或者,讓我回籠子裡去,我不要你死……」
聽著懷裡小姑娘那字字泣血的哭喊,萊恩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混雜著她身上清香與眼淚鹹味的氣息吸入肺部。
兩秒鐘後。
他重新睜開眼,黑色眼眸里所有的陰鬱和試探在這一刻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海般沉靜而溫柔的包容。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伸出雙臂,穿過她的腋下和腰肢,將這個哭得快要斷氣的小姑娘狠狠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