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極陡,加上清晨地面結了薄霜,極其濕滑。
萊恩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她把臉伏在萊恩的脖頸間,深吸了一口氣,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氣味。原本沉重的困意,在這一聲聲穩健的腳步聲中,漸漸散去了一些。
「萊恩先生……我是不是很重呀?」艾莉絲小聲在他耳邊問,吐出的熱氣弄得萊恩耳朵有些發癢。
「重得像只小豬。」萊恩頭也沒回,口中吐出一團白氣。
「胡說!」艾莉絲小嘴一癟,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約翰叔都說我太瘦了!」
萊恩嘴角勾了勾,沒有反駁。
只有他知道,現在的艾莉絲比起幾個月前剛到微光閣時,確實豐滿了不少。身上有了肉,摸起來軟綿綿的,抱著的時候像一個柔毛小玩具。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半拖半背地在陡峭的山道上攀登著。
越往上走,風勢越大,兩旁高大的松木漸漸被矮小的灌木叢取代。
當萊恩踏上最後一塊巨大的高台岩石時,天邊的墨藍色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迷人的紫紅色霞光。
「到了。」
萊恩喘了一口氣,穩穩地將艾莉絲放了下來。
艾莉絲腳尖落地,身子晃了晃,趕忙扶住萊恩的胳膊。
她揉了揉依舊有些泛紅的眼睛,轉過頭,看向前方。
下一刻——
艾莉絲的呼吸徹底凝固了。她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腦海里一片空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只見他們的腳下,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雲海。
那層層疊疊的白雲像是翻滾的巨浪,將整座暮角山脈的山腰以下完全吞沒。無數座尖銳的山峰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宛如大洋中聳立的孤島。
而在雲海的盡頭,那天與地的交界處,一輪耀眼奪目的金色巨陽正緩緩從雲層深處升起!
萬丈金光如同一把把刺破黑暗的金色利劍,狂暴地掃過整片天幕。原本慘白的雲海在瞬間被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翻滾的雲浪流光溢彩,波瀾壯闊。
那些原本冷硬的岩石、枯黃的樹木,在這一刻通通鍍上了一層輝煌而溫暖的金邊。
整座山脈,重獲新生!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壯麗與震撼。自然的力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直擊靈魂。
艾莉絲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她的紫眸里倒映著那輪噴薄而出的金陽,微張的嘴唇泛著粉紅,臉頰被漫天的霞光照得通紅透亮。
連那對斷角,在萬丈金光的照耀下,都流淌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艾莉絲的長袍獵獵作響,銀髮在金光中狂亂地飛舞。
萊恩上前了一步。
他從身後輕輕環住了艾莉絲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貼向自己的胸膛。隨後,他微微低下頭,將下巴自然地擱在了艾莉絲的頭頂上,大掌覆蓋在她交疊在腹部的小頭上。
艾莉絲沒有說話,只是把後背完全靠進了這個寬厚的懷抱里。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站著,肩並著肩,迎著凜冽的山風與萬丈的金光,看完了整個日出從噴薄而出到懸掛高空的全過程。
浩瀚的雲海在金光下緩緩翻滾,光影在他們腳下交織演變。
許久之後,當太陽完全脫離了雲海,將溫暖的陽光徹底灑滿大地時,艾莉絲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團白氣在陽光下迅速消散。
她轉過頭,微微仰著小臉看身邊男人的側臉。
陽光在萊恩硬朗的下頜線上打出了一道金色的輪廓,那雙黑色的眼眸里沉澱著無盡的深邃與平靜。
「比鎮外山坡上的好看一百倍。」艾莉絲輕聲說道,眼睛裡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萊恩微微低頭,嘴角牽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嗯。值得早起。」
聽著這句簡短卻極其篤定的回答,艾莉絲抿著嘴笑了起來。她轉過身,兩隻手環住萊恩的腰,把額頭貼在他胸前,呼吸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溫暖氣味。
天亮了,山風吹散了雲霧,也照亮了未來的路。
……
上午十點,暖陽高照。
山道上的薄霜早已消融,濕潤的泥土散發著陣陣青草的芳香。
兩人整理好行囊,踏上了下山的路途。
經歷了昨晚的溫存與清晨的震撼日出,艾莉絲的情緒顯然高漲到了極點。她手裡拿著一根路上撿來的乾淨樹枝,一邊走一邊戳著路邊的落葉,腳下的皮靴踩在枯枝上發出一陣陣清脆的「吧嗒」聲。
萊恩背著兩人厚重的行李,走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目光始終不遠不近地落在這個活力滿滿的小姑娘身上。
走著走著,艾莉絲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她看著前方蜿蜒綿延的林間小道,又看了看身側靜靜相伴的男人,腦海里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出昨晚那片浩瀚無垠的星空,以及那顆被她命名為「萊恩星」的星辰。
一種關於漫長歲月的迷茫與嚮往,毫無徵兆地從心裡升了上來。
艾莉絲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清澈的紫眸靜靜地注視著萊恩。
「萊恩先生。」
「嗯?」萊恩跟著停下,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艾莉絲捏緊了手裡的樹枝,指節微微有些發白。她咬了咬下唇,有些猶豫,卻還是問了出來: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以後?」
萊恩挑了挑眉。
「就是……」艾莉絲有些侷促地踩了踩腳下的落葉,兩隻小手張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圓圈,「就是很久以後。很久很久以後……比如,我們老了以後。」
老了以後。
這個詞對於十七歲的艾莉絲來說,原本是個極其遙遠且模糊的概念。在她曾經被關在鐵籠子裡的歲月里,「以後」甚至是一個令人恐懼的詞彙,因為那意味著無休止的折磨與未知。
可現在,站在這個男人身邊,看著灑滿陽光的山道,她卻第一次對「老去」產生了一種極其甜美的期待。
萊恩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站在那裡,黑色的長風衣在風中微微擺動。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那張平時嚴肅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調侃:
「以後?繼續開藥劑店。你繼續幫倒忙。」
聽到這個敷衍又欠扁的回答,艾莉絲氣得小臉瞬間鼓成了圓圓的包子。
「踢你哦!」
艾莉絲抬起腳,毫不客氣地在萊恩靴子上踩了一腳,氣鼓鼓地嚷嚷道:「我說認真的!你這人怎麼這樣呀!」
萊恩被踩了一腳也不生氣。
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氣憤而臉頰通紅、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姑娘。
「認真的?」
萊恩的聲音沉了下來,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戲謔,多了一份令人心跳加速的鄭重。
他卸下肩上的背包放在腳邊,上前了一步,與艾莉絲近在咫尺。
微風吹過,把艾莉絲額前幾縷散亂的銀絲吹得亂紛紛的。
萊恩伸出寬大而溫熱的手掌,掌心撫過她的側臉,指腹極其溫柔地將那些被風吹亂的髮絲一點點理順,掛在她嬌嫩的耳後。他的指尖擦過她敏感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感。
「認真的話——」
萊恩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紫眸,聲音低沉而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重地敲擊在艾莉絲的心口上:
「我想和你在霧嵐鎮過一輩子。」
艾莉絲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看你頭髮變白。」
萊恩的指尖撫過她那頭如銀瀑般的長髮,眼神溫柔得像是能融化山頂的積雪:「看著你從現在這個嬌蠻的小姑娘,變成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老太太。」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極其罕見的霸道與深情:
「然後……比你晚死一天。」
風突然停了。
整片松林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艾莉絲呆呆地站在原地,聽著那句「比你晚死一天」,眼框瞬間刷地一下紅了。大量的熱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在她的紫眸里匯聚成兩大顆晶瑩的淚珠,搖搖欲墜。
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酸澀、幸福、感動混合在一起,頂得她喉嚨發緊。
「為什麼……為什麼是晚一天呀……」
艾莉絲的聲音徹底哽咽了,帶著濃濃的哭腔。她伸出兩隻小手,死死地揪住了萊恩胸前的衣襟,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滴落在萊恩的手背上,滾燙無比。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將少女緊緊摟進懷裡,任由她的眼淚洇濕自己胸前的襯衫。他將臉埋在她的銀髮間,深吸著她身上那股屬於自己的氣味,聲音低沉而平靜:
「因為我要確認你走得安詳。」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留下心愛的人獨自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上面對孤獨與死亡。
如果一定要有人承受失去至親的痛苦,如果一定要有人在最後的歲月里默默收拾回憶與悲傷——
那就讓他來。
他會親手幫她蓋好被子,親手幫她整理好白髮,確認她帶著滿足與安詳離開這個世界,隨後,他再去陪她。
晚一天,不多不少,剛剛好。
「嗚哇……萊恩先生……壞蛋……」
艾莉絲再也忍不住,在萊恩懷裡放聲大哭了起來。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幸福到了極致後的情緒宣洩。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抱緊了這個男人的腰,把臉深深地埋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陽光穿過密密的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金輝。
在這個普通的深秋上午,在這個不知名的山道上,沒有神明見證,沒有昂貴的誓言,可這個關於「晚死一天」的承諾,卻比世上任何言語都要沉重,永遠地刻進了兩個人的靈魂深處。
……
兩天後。
旅行結束。
當那輛略帶顛簸的租用馬車緩緩駛入霧嵐鎮的街道時,熟悉的市井氣息鋪面而來。
空氣里不再是山上那種凜冽的松香與冰涼的水汽,而是變成了麵包房裡剛出爐的烤麵包香、雜貨鋪里的香料味,以及獨屬於微光閣的那股淡淡藥草甜香。
馬車在微光閣門口穩穩停下。
萊恩先跳下馬車,隨後伸手將艾莉絲從車廂里抱了下來。
幾天沒回來,微光閣門口那幾盆種在青石階梯旁的薄荷長得愈發茂盛了,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掛著新鮮的水珠,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顯然,在他們不在的這幾天裡,老鎮長特意叫人來幫忙澆過水了。
艾莉絲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面上,整個人興奮得像只剛回巢的小鳥。
她幾步跨上階梯,從口袋裡拿出那把磨得發亮的銅鑰匙,插入鎖孔,「嗒」的一聲擰開。
推開重重的橡木大門。
「吱呀——」
室內那股熟悉而溫暖的龍鬚草、紫蘇與薄荷混合的藥草味撲面而來。那是陪伴了她無數個早晨與深夜的味道,那是讓她徹底擺脫噩夢的避風港。
艾莉絲站在門廊前,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這熟悉的空氣,臉上露出了無比滿足與燦爛的笑容。
她猛地轉過身,在陽光下對著身後的男人張開了雙臂,聲音響亮而嬌脆:
「回家了!」
萊恩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裹站在階梯下,看著在陽光下張開雙臂、笑容亮眼的少女。
他那張向來不苟言笑的臉龐徹底軟了下來。
萊恩配合地邁開長腿走上階梯,迎著她張開的懷抱,一步跨了過去,順勢將她嬌小的身軀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嗯。」萊恩貼著她的耳廓,聲音溫柔得像是一縷微風,「回家了。」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微光閣開著的大門口,旁若無人地緊緊擁抱著。陽光將他們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溫馨的鋪子裡。
就在這時,隔壁那間傳來陣陣麥香的麵包店大門「嘎吱」一聲開了。
體型寬大的瑪莎大嬸手裡拿著一把刷子,探出半個沾滿麵粉的胖腦袋。她一抬頭就看到了門口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那張紅潤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極其調侃的燦爛笑容。
「喲!小兩口回來了?」
瑪莎大嬸亮起大嗓門,打趣地嚷嚷著:「這又是去哪兒度蜜月了呀?瞧這親熱勁兒,把我們老骨頭的牙都快酸倒了!」
聽到隔壁大嬸的調侃,艾莉絲臉頰微微一紅。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羞得找地方躲起來。
艾莉絲從萊恩懷裡探出半個小腦袋,理直氣壯地挺了挺小胸脯,嬌聲回應道:
「對!」
那嬌蠻又驕傲的小模樣,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幸福。
瑪莎大嬸被她這副可愛樣逗得哈哈大笑起來,揮了揮手裡的刷子:「行啦行啦,趕緊進屋吧!一會兒我給你們送剛出爐的奶油麵包過去!」
萊恩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順勢摟住艾莉絲的肩膀,將這個興奮過度的小姑娘往屋裡拉去。
「好了,別在門口傻站著了。」
萊恩一邊說著,一邊反手拉過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啪嗒。」
大門關上,將外界街道上的喧囂與陽光徹底隔絕在外。
狹小而溫暖的前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靜謐,陽光穿過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艾莉絲背靠著緊閉的大門,微微喘著氣。
就在萊恩準備轉身去放下背上的行囊時,艾莉絲突然愣了一下。
一種極其微妙奇特的感覺,毫無徵兆地從她的下腹部升了上來。那感覺很輕、很軟,就像是一羽羽毛在肚子裡輕輕划過,帶著一股微弱的溫熱感。
艾莉絲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在暖橘色的光暈下,她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小手,極其溫柔地撫摸上了自己平坦而軟乎的小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