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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分娩

2026-08-26 11:27:44 作者: 七月的貓和鼠

  微光閣外,初冬轉為深冬。

  鵝毛大雪連續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霧嵐鎮的石板路早被厚實的積雪填平,屋檐下掛起了一排排晶瑩剔透的冰棱。

  一樓前廳的壁爐燒得極旺,乾燥的松木在鐵柵欄里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艾莉絲窩在櫃檯後的高背搖椅里,整個人像一隻裹在厚毯子裡的雪白幼獸。她穿著一件極為寬大的淺粉色長款絨裙,腰身早就被撐得渾圓隆起,高高隆起的弧度甚至讓她低頭時看不見自己的腳尖。

  她膝頭蓋著那條洗得柔軟起毛的深灰羊毛毯,腳上套著一雙暖呼呼的白色兔子拖鞋。

  「萊恩先生……水沸了。」艾莉絲小聲提醒,嗓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孕期特有的睏倦。

  「嗯。」

  萊恩正站在櫃檯旁的調劑台前。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色薄毛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

  他握著一把黃銅長柄勺,沉穩地將沸水注入裝著紫蘇合劑的玻璃量杯中,動作嫻熟得沒有發出半點雜音。

  隨著沸水沖入,藥草的清冽香氣騰起一股白霧,模糊了他冷峻的下頜線。他回過頭,視線落在搖椅上的妻子身上,原本沉靜深邃的黑眸里漾開一圈溫和的波紋。

  

  「今天腿還酸嗎?」萊恩放下量杯,隨手扯過一條棉布毛巾擦了擦手,邁步走到搖椅旁。

  「有一點點脹。」艾莉絲把下巴埋進領口的軟毛里,紫羅蘭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帶著依賴與嬌憨,「早上起來的時候,感覺鞋子又變緊了。」

  萊恩在她身前單膝蹲下。

  高大的身軀遮擋了壁爐投來的部分光亮,將艾莉絲籠罩在他熟悉的氣息里。

  他掀開羊毛毯的一角,大掌托起艾莉絲套著粉色棉襪的腳踝。

  指腹隔著棉襪,順著她微腫的小腿線條緩慢向上推按,力道沉穩而均勻。

  「唔……有點酸。」艾莉絲輕呼一聲,小手下意識抓住了萊恩寬厚的肩頭,隔著毛衣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透進來的滾燙溫度。

  「水腫是後期的正常反應。」萊恩低聲解釋,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更柔,「每天按兩次,晚上睡前再用艾草水泡腳。」

  「萊恩先生懂得真多,真不愧是藥劑師。」艾莉絲抿著嘴笑,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脖頸後方蹭了蹭,指尖勾起他幾縷硬茬茬的短黑髮。

  萊恩任由她胡鬧,黑眸微抬,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俏臉。

  艾莉絲比起幾個月前豐腴了不少,臉頰透著蘋果般的粉紅。她頭頂那對原本斷了一截的小角,此刻在暖光的映照下,流轉著極淡的紫紅色螢光。

  「叮鈴鈴——」

  門頂上的黃銅風鈴發出一聲脆響,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一股凜冽的寒風順著推開的橡木大門灌了進來,隨即被壁爐的熱氣迅速吞沒。

  「哎喲,這雪下得可真夠大的!」

  伴隨著粗門大嗓的抱怨,麵包店的瑪莎大嬸裹著厚厚的黑呢披肩走了進來,手裡還挎著一個蓋著白布的小竹籃。

  「瑪莎大嬸!」艾莉絲眼睛一亮,扶著搖椅的扶手想要坐起來。

  「別動別動!快坐著!」瑪莎大嬸趕忙快步走過來,把籃子往櫃檯上一放,滿臉笑意地打量著艾莉絲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天哪,這才幾天沒見,肚子看著又沉了不少。瞧這圓滾滾的模樣,小傢伙肯定長得結實!」

  萊恩站起身,順手將艾莉絲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出來的腳踝,隨後向瑪莎大嬸微微頷首:「大嬸,要拿風寒藥粉嗎?」

  「對,店裡那口子昨晚凍著了,咳個不停。」瑪莎大嬸說著,伸手掀開小竹籃上的棉布,露出裡面兩塊剛出爐、表皮烤得金黃酥脆的蜂蜜燕麥麵包,「給,剛烤好的,還熱乎著呢!特意少放了糖,給艾莉絲當點心吃。」

  熱騰騰的麥香混合著蜂蜜的甜味瞬間在櫃檯散開。

  艾莉絲吸了吸小巧的鼻尖,滿臉歡喜:「謝謝瑪莎大嬸!」

  「謝什麼,看著你倆好好的,全鎮人心裡都高興。」瑪莎大嬸笑呵呵地看著萊恩熟練地從藥櫃裡取藥、稱重、打包,忍不住感慨道,「以前萊恩剛退役回鎮上的時候,整天冷著一張臉,跟塊生鐵似的。現在看看,結了婚成了家,連眼神都軟乎了。這人啊,還是得有個伴,有個家。」

  萊恩將包好的藥包遞過去,神色平靜,耳根卻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兩碗水煎成半碗,趁熱喝。」

  「曉得曉得!」瑪莎大嬸接過藥包,又看了看艾莉絲的肚子,壓低聲音叮囑道,「算算日子,也就這兩周了吧?萊恩,接生的東西備齊了嗎?要是缺人手,隨時叫我,鎮上的老姐妹們都能過來幫忙。」

  「都備齊了,我自己來就可以。」萊恩回答。

  作為曾經的隨軍醫師,處理創口與應急分娩都在他的專業範圍內,更何況艾莉絲的銀月族血脈特殊,他並不放心讓外人插手。

  「也是,差點忘了你是正經軍醫出身。」瑪莎大嬸拍了拍腦袋,笑著揮揮手,「那我先回去了,艾莉絲,好好歇著,生了個大胖閨女記得讓我抱抱!」

  「好的,大嬸慢走!」

  送走了瑪莎大嬸,前廳又恢復了安靜。

  艾莉絲掰了一小塊還冒著熱氣的蜂蜜麵包塞進嘴裡,甜絲絲的麥香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雙眼,另一隻手輕輕覆在隆起的肚皮上,感受著掌心下傳來的輕微搏動。

  「寶寶,這就是家呢。」艾莉絲低頭,對著肚子裡的小生命軟語呢喃。

  萊恩走到她身後,寬厚溫熱的大掌覆上她的手背,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累了麼?」他的聲音擦過她的髮絲,震動自胸腔傳遞到她的後背。

  「不累。」艾莉絲仰起頭,後腦勺抵著他的胸膛,紫羅蘭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火光與他的面容,「就是覺得……好幸福。萊恩先生,我們真的要當爸爸媽媽了。」

  萊恩垂眸看著她,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穩穩環在自己懷中。

  ……

  入夜。

  深冬的寒夜極其寂靜,窗外的暴風雪呼嘯著撞擊在雙層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嗚嗚聲。

  微光閣二樓的主臥里卻溫暖如春。

  四柱床上的羽絨被厚實柔軟,床頭柜上的銅質小鍾發出極其微弱的滴答聲。

  指針悄然指向了凌晨兩點。

  睡夢中的艾莉絲忽然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起初只是一陣像是抽筋般的下腹墜痛,但僅僅過了幾息,那股痛感猛然劇烈收縮,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臟腑。

  「唔……!」

  艾莉絲猛地睜開眼,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她下意識地側過身,手指死死抓住了身旁男人的手臂。由於劇烈的疼痛,她指節泛白,指甲甚至陷進了萊恩毛衣的粗線縫隙里。

  「萊恩先生……萊恩先生……」

  她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音和破碎的哭腔。

  幾乎是在艾莉絲抓住他手臂的同一瞬間,萊恩猛然睜開了眼。

  「艾莉絲?」萊恩迅速撐起身子,大掌瞬間覆上她冰涼濕透的額頭,「哪裡疼?宮縮開始了嗎?」

  「肚、肚子……下面好痛……像往下墜……」艾莉絲蜷縮著身子,呼吸變得急促短促,細嫩的臉頰因為劇痛而一片慘白,眼角溢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好像……好像要來了……」

  萊恩黑眸一凝,沒有絲毫慌亂。

  「別怕,我在。」

  他掀開被子翻身下床,動作極其利落。

  他迅速點亮了床頭和桌上的兩盞高亮度鯨油燈,整個臥室瞬間被明亮的暖黃色光芒填滿。

  所有的接生用品——早在半個月前,他就已經分門別類地準備在主臥旁邊的專用木架上。

  經過烈酒徹底浸泡消毒的銀質剪刀、止血鉗、整齊疊放的純棉無菌布墊、調配好的龍鬚草止血生肌膏、銀月族專用的溫和鎮痛精油,以及兩整排用厚棉布包裹的乾淨毛巾。

  萊恩快步走到房間角落的魔導加熱水箱前,拉下銅質閥門,早前儲備的大桶熱水迅速注入洗臉盆中。

  白茫茫的熱氣騰空而起。

  他端著熱水和一疊棉布走回床邊,將棉布墊在艾莉絲身下,隨後迅速褪去她汗濕的睡裙下擺。

  「萊恩先生……好疼……」艾莉絲仰著修長的脖頸,雙手緊緊抓著床單,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髮絲被汗水黏在兩頰和額角。

  「我知道,深呼吸,艾莉絲,看著我。」


  萊恩單膝跪在床沿,一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小手,另一隻手極其熟練地檢查她的情況。

  艾莉絲努力睜大泛著淚光的眼睛,視線聚焦在面前男人的臉上。

  萊恩的面容依舊冷峻沉著,下頜線繃緊如鐵,每一個指令和動作都極其專業,就像他在戰場上處理最棘手的傷勢一樣從容。

  可是,當艾莉絲的小手被他緊緊包裹在掌心時,她卻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隻單手揮舞沉重直劍擊殺數十隻畸變獸的手掌,此刻正在極其細微地顫抖著。

  他在害怕。

  這個永遠像磐石一樣守護著她的大男人,此刻因為她的痛苦而心神劇震。

  艾莉絲蒼白的唇角微微動了動,在下一波劇痛湧上來前,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輕聲:「萊恩先生……你……你在發抖……」

  萊恩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快速用浸透熱水的溫熱毛巾擦拭著她的額頭和頸窩,聲音低沉沙啞:「沒有。」

  「有……」艾莉絲吸著氣,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進鬢角,「你的手……抖得好厲害……」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將她濕冷的手指拉到自己唇邊重重吻了一下,黑眸直直撞進她滿是淚水的紫羅蘭色眼眸深處。

  「……噓,用力。」他握著她的手掌卻收得更緊,「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吸氣——呼氣。」

  「啊——!」

  又一次劇烈的陣痛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

  艾莉絲咬緊了下唇,整個人弓起身子,頭頂原本斷裂的小角在極度的痛楚下爆發出耀眼的紫紅色光芒。

  純淨的精神力如同狂暴的漣漪在臥室內激盪開來,周圍的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響!

  但那股狂暴的精神力在觸及萊恩身體的瞬間,便如同冰雪遇春陽般迅速被撫平。

  萊恩周身的「無效化」氣場在無意識間撐開,卻又極其精準地只過濾了暴走的情緒衝擊,保留了兩人之間最深刻的靈魂共鳴迴路。

  「艾莉絲,抓住我。」萊恩俯下身,將額頭緊緊貼在她汗濕的額前,粗重的呼吸與她帶著痛楚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用力,孩子快出來了。」

  艾莉絲死死抓著他的手掌,幾乎要將他的骨節捏碎。

  她能感受到萊恩胸膛里劇烈如擂鼓的心跳,能聞到他毛衣上令人安心的薄荷菸草味。

  「萊恩先生……!」

  「我在!」

  「嗚……啊——!」

  窗外的風雪呼嘯到了極致。

  時間在痛楚與掙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在漫長的拉鋸與最後一次用盡全力的收縮中——

  「哇——哇——!」

  凌晨四點十七分。

  一聲極其響亮、清脆、宛如破曉鐘聲般的啼哭,徹底撕裂了微光閣與整個霧嵐鎮的寂靜長夜!

  窗外的暴風雪在這一刻仿佛都驟然停歇。

  臥室內,所有的緊繃與壓抑瞬間消散。

  艾莉絲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脫力地陷進柔軟的羽絨枕里,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萊恩甚至顧不上擦拭自己額頭上滾落的大顆汗珠。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著,動作卻依然保持著醫生的嚴謹與輕柔。

  剪斷臍帶、結紮、快速清理口鼻中的黏液、用溫熱的軟布將嬰兒周身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他用一條早已烘烤得暖烘烘的淺粉色細絨小毯子,將那個小小的身軀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

  那是他的女兒。

  小傢伙小小的腦袋上覆著一層濕漉漉的純銀色胎髮,在燈光下泛著月光般的清輝。

  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頭頂兩側——

  生長著一對小巧、精緻、半透明如紫水晶雕琢而成的完整雙角。

  兩隻角都完好無損,沒有一絲殘缺,在晨曦微露的暗光中泛著溫潤而神聖的紫芒。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

  他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個脆弱卻生機勃勃的小生命,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回床邊,將嬰兒輕輕放在了艾莉絲汗濕而溫熱的胸口上。


  艾莉絲極其虛弱地半睜開眼,低頭向下看去。

  那個小小的生命閉著眼睛,粉嫩的小嘴巴一開一合,兩隻比藥草細莖還要纖細柔嫩的小手在毯子外無意識地抓握著,發出細微如小貓般的哼唧聲。

  艾莉絲顫抖著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那吹彈可破的臉頰。

  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嬰兒襁褓的邊緣。

  「完整的角……萊恩先生……」

  艾莉絲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仰起頭,看著守在床邊的男人,「你看……她的角是完整的……她不是殘缺的……她不用像我一樣受苦了……」

  萊恩在床沿坐了下來。

  他伸出一條堅實有力的手臂,將虛弱哭泣的妻子和胸口小小的女兒一同溫柔地攬入懷中。

  他的另一隻大手,帶著洗盡血腥後的無盡溫柔,極其輕緩地觸碰了一下女兒頭頂那對溫熱、完整的紫色小角。

  「嗯。」

  萊恩低沉的聲音裡帶著哽咽的沙啞,唇角緩緩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她是完整的,我們也是完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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