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閣二樓的主臥里。
壁爐里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松脂的清香混著壁爐散發出的滾燙熱流,將整個房間熏得暖融融的。
艾莉絲穿著一件寬大鬆軟的米白色棉質睡裙,半躺在鋪滿厚實天鵝絨墊子的躺椅上。比起四個月前,她的身形明顯豐腴了一些。那頭如瀑布般傾瀉的銀色長髮用一根淡紫色的絲帶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有些俏皮地貼在她紅潤飽滿的臉頰上。
她那原本纖細的小腹,此刻已經微微隆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一個藏在裙擺下溫軟的小麵團。
「七斤的限制……根本就是作弊。」艾莉絲有些小聲地嘀咕著,細嫩的手指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上輕輕打著圈。
這四個月里,萊恩嚴格執行了他的「限重令」。凡是超過七斤的物件,哪怕是一罐稍微重些的藥粉,他都會以一種近乎野獸護食的姿態,在艾莉絲的手指碰到瓶身之前將其接過去。
「咔噠。」
房門被輕輕推開。
萊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他已經脫掉了平時的黑色風衣,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結實且線條分明的手臂。空氣中那股乾燥的松木香氣里,瞬間融入了他身上標誌性的薄荷菸草味與淡淡的草藥清香。
「在嘀咕什麼。」萊恩走過來,在躺椅旁的矮凳上坐下。
他將藥碗放在旁邊的胡桃木小桌上,伸手在碗壁上貼了一下,確認溫度合適,這才端起來遞到她嘴邊。
「沒……沒什麼。」艾莉絲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紫羅蘭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狡黠。她微微前傾身體,就著萊恩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藥汁。
這藥汁是萊恩用新鮮的紫蘇葉和龍鬚草微量調配的,不僅能緩解她偶爾的胸悶,還能滋養她體內的生命迴路。入口雖有些微苦,但隨後便是一股溫潤的甘甜直達胃部,暖烘烘的。
喝完藥,艾莉絲有些慵懶地往後靠了靠,那對頭頂斷了一截的小角在暖光下閃著瑩潤的紫紅色微光。
「萊恩先生,藥店下午的帳目對完了嗎?」
「嗯。」萊恩接過空碗放回桌上,取過旁邊的棉織手帕,極其溫柔地幫她擦掉唇角殘留的一點藥汁。他的手指粗糲,指腹帶著微涼的體溫,擦拭的動作卻輕得像是在撫摸一片易碎的羽毛。
「下午瑪格麗特太太來過了,我看到她拿了防風濕的藥膏。」艾莉絲晃了晃小腳,粉色的羊毛襪在空中劃出溫軟的弧度,「她還問我,寶寶什麼時候出生呢,說要給寶寶織一雙小紅鞋。」
萊恩看著她被火光映得通紅的俏臉,眼底的冷冽徹底融化開來。他伸出大掌,順著她的小腿一路往上,最後輕輕覆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棉布,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她體內的溫熱。那是一股奇妙的、正在一點點壯大的生命力,正通過他們之間的契約,與他的無效化氣場產生著某種規律的共鳴。
「還有幾個月。」萊恩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清晨般的沙啞與沉穩。
艾莉絲乖巧地用雙手蓋在他的手背上。兩個人的體溫在這一小塊溫熱的區域重疊,融合成一種讓人安心的滾燙。
「感覺好久呢。」艾莉絲小聲哼哼著,身子有些不安分地往他懷裡蹭了蹭,「不過,只要和萊恩先生在一起,每天都過得很快。」
萊恩微微俯身,堅實的身軀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他將額頭抵在她的額前,帶著薄荷味的溫熱呼吸盡數噴灑在她有些泛紅的耳廓和臉頰上:「累了就睡會兒。」
「不累……」艾莉絲有些害羞地縮了縮脖子,卻又捨不得避開他的靠近,主動湊上去,在他有些微涼的唇瓣上極快地啄了一下。
細微的觸覺,溫熱的呼吸,以及彼此心跳的共鳴,在溫馨的主臥室里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突然。
艾莉絲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僵硬了一下。
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驀然睜大,呼吸也在瞬間停滯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萊恩的眼神瞬間變了,原本溫和的黑眸里閃過一抹極其尖銳的警惕,大掌下意識地微微用力,想要扶起她。
「不……不是。」
艾莉絲一把抓住他的大手,呼吸有些急促,俏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她死死地按著萊恩那隻寬大粗糲的手掌,將它往自己小腹偏右側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快!快感受!」艾莉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細細軟軟的,卻充滿了急切。
萊恩的手掌被她死死按在小腹上。
起初,除了一如既往的溫熱與平穩的脈搏跳動,什麼都沒有發生。
萊恩屏住呼吸,渾身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的五感在這一刻提升到了極限,甚至連窗外雪花落地的聲音都仿佛被隔絕在外。
兩秒鐘後。
就在他的掌心下方,隔著那層溫軟的皮膚與薄薄的棉布,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顫動。
「咚。」
那是一種極其神奇的觸感,微弱得就像是一隻新生的小魚在水底輕輕吐了一個泡泡,又像是羽毛在平靜的湖面上極輕地掠過。
很輕,很軟,卻又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生命張力。
胎動。
那是這個在他們體內孕育了數個月的小生命,第一次向這個世界,向他的父母,發出的最真實的宣告。
萊恩的手掌在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那雙在戰場上拿慣了冰冷長槍與鋒利直劍、無論面對何種慘烈景象都能穩如磐石的雙手,在這一刻,竟然開始極其細微地顫抖起來。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施展了最頂級的石化法術,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黑眸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背,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從未出現過的震撼、無措與極致的狂喜。
艾莉絲看著他的表情,那副平日裡總是冷靜自持的「零傷軍醫」,此刻卻像個傻子一樣張著嘴發呆。
「撲哧……」
艾莉絲忍不住笑了出來,亮晶晶的眼淚卻在同時從眼角滑了落。她伸出另一隻手,溫柔地摸了摸萊恩的側臉:「萊恩先生……你在發呆。」
萊恩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向來深邃冷淡的黑眸里,此刻滿是細碎的亮光,聲音乾癟而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激動的顫抖:「……它踢我了。」
「嗯,它踢你了。」艾莉絲吸了吸紅紅的鼻子,兩隻手緊緊抱著他的手臂,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紫羅蘭,「那是在跟爸爸打招呼呢。」
萊恩沒有說話。
他緩緩低下頭,結實寬闊的身軀在躺椅前蹲了下來。他將一側臉頰輕輕貼在艾莉絲溫軟的小腹上,雙手小心翼翼地護在她的腰際,像是在守護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易碎寶藏。
他的黑髮散落在她的裙擺上,微涼的耳廓貼著那一處溫暖。
這一貼,便過了很久很久。
艾莉絲溫柔地撫摸著他腦後有些扎手的黑髮,指尖穿過髮絲,感受著他胸腔里因為激動而一下又一下沉穩卻急促的震動。
這一刻,微光閣里安靜得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盡的細微聲響,以及兩個交織在一起的、充滿溫度的呼吸聲。
……
三天後。
下了一整夜的雪終於停了,霧嵐鎮的屋頂和街道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像是一層鬆軟的奶油。
微光閣一樓的黃銅門鈴突然發出了「叮鈴鈴」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正在櫃檯後面將龍鬚草分類的艾莉絲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毛呢長袍的修長身影推門走了進來。
來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頭用精緻發扣束在腦後的深栗色長髮,顯得乾淨而清冽。
「普蕾婭小姐!」
艾莉絲有些驚喜地喊了一聲,踩著兔子拖鞋,下意識地就要繞出櫃檯迎上去。
普蕾婭在看清艾莉絲隆起的小腹時,整個人硬生生地在原地愣了三秒鐘。那張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臉龐上,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錯愕。
不過很快,那抹錯愕便化作了一個極其真誠的溫暖笑容。
「恭喜。」普蕾婭快步走上前,聲音雖然依舊有些低,但帶著明顯的溫度。
「謝謝你普蕾婭!」
艾莉絲有些激動,顧不上自己圓滾滾的身子,直接撲上去抱住了這位在戰場上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好友。
普蕾婭的身體在被抱住的瞬間有些僵硬。作為魔導研究院的精英,她平時極少與人進行這樣親密的身體接觸。但感受到懷裡少女那溫軟的體溫和真誠的喜悅,她的眼神柔和了下來,抬起有些纖細的手,輕輕拍了拍艾莉絲的後背。
「抱歉,路上的風雪耽誤了些時間。」普蕾婭鬆開手,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用精緻的淡藍色絲綢包裹著的長方體盒子,「這是給你們的禮物。」
艾莉絲接過盒子,有些好奇地在普蕾婭的注視下將絲綢層層剝開。
裡面是一本有些泛黃的古老羊皮紙樂譜,封皮上用一種極其優美、宛如藤蔓般蜿蜒的古老文字寫著一些音符。
「這是銀月族的古老搖籃曲樂譜。」普蕾婭看著艾莉絲驚訝的眼神,解釋道,「我在王都大圖書館的地下封存室里找到的。據說銀月族的嬰兒聽這首曲子會睡得很安穩,能安撫他們天生敏感的精神波動。」
艾莉絲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粗糙卻乾燥的羊皮紙,眼眶有些發熱。
「真的很謝謝你,普蕾婭。」艾莉絲小聲說,把樂譜緊緊抱在胸口。
「不用客氣,學術研究的附贈品而已。」普蕾婭轉過頭,看向從後院走出來的萊恩,微微點了下頭。
萊恩的目光在樂譜上掃過,對普蕾婭投去了一個充滿謝意的眼神。
「我有話跟你說。」普蕾婭看著萊恩,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萊恩會意,轉頭對艾莉絲說:「你先上樓休息,我和她談談。」
「好。」艾莉絲乖巧地抱著樂譜上樓了。
一樓前廳里只剩下萊恩和普蕾婭。
「讓我檢查一下她的精神力狀態。」普蕾婭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懷孕期間,銀月族的血脈可能會因為母體荷爾蒙的變化而產生劇烈波動。你也是施術者,應該明白精神反噬的危險。」
萊恩沉默了片刻,隨後點了下頭:「去書房吧。」
五分鐘後,二樓的小書房裡。
艾莉絲坐在軟椅上,有些新奇地看著普蕾婭。
普蕾婭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指尖上隱隱凝聚起一團柔和的淡藍色魔力光暈。她將手掌懸停在艾莉絲的額頭前方,閉上眼睛,低聲吟唱了一句古老的導能咒文。
嗡——
微弱的空間波動在書房裡漾開。
萊恩坐在一旁。
片刻後,普蕾婭睜開眼,收回了手掌上的魔力。
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
「很穩定。」普蕾婭看向站在旁邊的萊恩,語氣中帶著一絲讚嘆,「生命共鳴迴路把一切都平衡住了。你之前做的那些引導非常成功。」
她頓了頓,視線移向艾莉絲的小腹,清冽的眼神里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驚異:「不過……這個孩子的精神力,很強。甚至比艾莉絲在這個時期的精神波動要強得多。但奇怪的是,這股力量非常平和,沒有任何攻擊性和失控的預兆。」
聽到這句話,萊恩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胸腔。
他看著艾莉絲那張有些懵懂卻滿是幸福的小臉,嘴角微微上揚:「像她。」
普蕾婭看了萊恩一眼,那張冷淡的臉上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挪揄:「精神力的純淨度確實像她。但那股沉穩的底色——簡直和你一模一樣。」
艾莉絲聽了,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頭頂的小角微微晃動著。
……
晚餐十分豐盛。
為了招待普蕾婭,萊恩特意做了一大鍋香氣四溢的土豆燉牛肉。
濃郁的湯汁里,牛肉被燉得用叉子輕輕一碰就會散開,土豆吸飽了肉湯的鮮美,入口即化。餐桌中央還擺著剛烤好的脆皮白麵包,麥香與肉香在溫熱的空氣里交織,讓人食指大動。
普蕾婭雖然在王都習慣了精緻的宮廷菜餚,但面對萊恩這盆充滿生活煙火氣的燉肉,也忍不住多喝了一碗熱湯。
「味道很好。」普蕾婭用紙巾擦了擦嘴,給予了由衷的評價。
「那是,萊恩先生做的土豆燉牛肉最棒了!」艾莉絲小口地嚼著牛肉,兩隻紫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驕傲。
晚餐結束後,萊恩收拾好餐具,端上來一壺熱氣騰騰的紅茶。
三人坐在壁爐旁,火光將他們的影子在紅木地板上拉得很長。
「說起來,你們給孩子取名字了嗎?」普蕾婭抱著溫熱的茶杯,有些好奇地問。
這句話一出,原本溫馨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艾莉絲立刻放下了茶杯,身子往前湊了湊,紫色的眼眸里寫滿了興奮:「我想好了!如果是女孩,叫『莉恩』怎麼樣?萊恩先生的『恩』,我名字里的『莉』!」
萊恩坐在一旁,修長的手指端著茶杯,聞言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抿了一口紅茶,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句話:「太隨意了。」
「哪裡隨意了嘛!」艾莉絲有些氣惱地鼓起雙頰,小嘴撅得老高,不服氣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這代表我們兩個人的結合呀!我覺得很好聽!」
「聽起來像某種新型的抗生素藥劑。」萊恩毫不留情地給出了一個軍醫特有的評價。
「你……」艾莉絲氣得直磨牙,頭頂的小角都快要冒出紅光了,指著他抗議道,「那你說!你取一個好聽的!」
普蕾婭在旁邊靜靜地喝著茶,淺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著這對小夫妻日常的鬥嘴。
他伸出手,大掌穿過她銀色的髮絲,大拇指在她細嫩的臉頰上輕輕摩挲著。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其深沉的情感,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如果是女孩……叫『晨』。紫晨草的『晨』。」
艾莉絲愣了一下。
原本氣鼓鼓的俏臉在聽到這個字時,瞬間融化了開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瞬間盛滿了盈盈的光亮。
紫晨草。
那是在暮角山脈里,他們一起去採摘的藥草。也是在那天,萊恩牽著她的手,走出了那片曾經困住她所有黑暗的陰影。
「晨……」
艾莉絲小聲地重複了一遍,只覺得這個字在舌尖打轉時,都帶著一種雨後初晴的甜意。
「嗯,很好聽。」艾莉絲甜甜地笑了,整個人軟綿綿地依偎進他的懷裡,用自己的側臉蹭著他溫熱的頸窩,那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讓她感到無比的滿足與安寧。
普蕾婭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雖然覺得嘴裡的紅茶似乎突然變得有些過甜了,但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幾分。
她放下茶杯,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有些黏糊的氛圍:「如果是男孩呢?」
聽到這個問題,原本溫馨依偎的兩人同時沉默了。
萊恩看著壁爐里跳躍的火光,半晌,才有些乾癟地吐出一句:「……到時候再說。」
艾莉絲也從他懷裡抬起頭,眨了眨大眼睛,同樣有些侷促地避開了普蕾婭的視線:「對……到時候再說吧。」
畢竟,在他們的認知里,根本沒有考慮過男孩的名字。阿爾敏送來的那張寫著「月光下的銀髮咆哮者」之類的清單,早就被萊恩物理封印在垃圾堆里了。
「我覺得一定是女孩!」艾莉絲突然又來了精神,有些得意地摸著自己的小腹,轉頭看著萊恩和普蕾婭,「女人的直覺!而且,寶寶剛剛踢我的時候,力氣很小很溫柔,肯定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萊恩看著她那自信滿滿的小模樣,大掌重新覆蓋在她溫熱的手背上,嘴角含笑。
「嗯。」他說,「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