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
胸前那道最深的爪痕從右肩斜著拉到左肋，皮肉翻卷，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盡數脫落，指尖的肉糊成一團，血跡斑斑。
畢竟是仙體，這些皮外傷，倒也無甚大礙。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口濁氣。
傷勢便迅速穩住了。
他緩了片刻。
睜開眼。
提起降妖寶杖，站直了身軀。
抬起頭，環視四周。
沒有桅杆。
沒有船舷。
沒有神舟。
他站在那兒，手指慢慢攥緊了杖身。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頭的泥沼，漆黑如墨
那淤泥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黑色，表面一絲反光都沒有，在緩慢地翻滾著。
一個氣泡從深處鼓起來，漲到拳頭大小，「噗」地一聲破了，濺起幾點黑色的泥漿。
這片泥沼，完完全全占據了整個山頂。
從山崖這頭，到那頭，沒有一寸干地。
此地雖沒有神舟，但也不是空無一物
泥沼之中立著一尊龐然大物。
一頭巨象。
一頭如同山峰般巨大的巨象
沙僧仰起頭，視線順著那龐大灰敗的身軀往上爬。
它的背脊寬闊而平坦。
從側面望過去，那道輪廓倒是極像一艘倒扣的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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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盯著那道輪廓，嘴巴微張。
巨象一動不動，深陷在淤泥之中。
泥漿漫過了它的胸腹，將它龐大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
四肢全都陷在泥里，周圍四個巨大的泥渦緩慢地轉著，把它往下吸。
它的頭顱低垂。
粗壯的象鼻搭在泥面上。
巨大的象牙從嘴角兩側彎出來，沾滿了黑泥。
它沒有掙扎，仿佛已經死去多時。
下一刻，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巨象緩緩睜開眼睛。
巨眼半睜半閉。
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死氣。
一道極其沉悶、蒼老的聲音震盪開來
「汝是何人？為何到此？」
沙僧迎著巨象的目光，雙手合十開口道：「阿彌陀佛，這位…象施主，俺叫悟淨！來找神舟！」
「您知道神舟在哪嗎？」
巨象靜靜地看著他。
巨象的象鼻在泥面上輕輕掃過，帶起一串黑泥，「是何物？……有何用？」
沙僧比劃了一下。他的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大致的輪廓，然後又收了回來。
「就是大船。」
然後他瓮聲瓮氣地接著說道：
「可以救人的大船！」
「這山下有一座鐵化城。」
「兩天後，這黑山會塌！海水將會倒灌！所以我要找到神舟，救他們！」
一陣陰冷的風颳過山頂。
巨象的聲音又響起。
「哪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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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象留下了這四個字。
頭顱重新垂下。
巨眼緩緩閉合，不再動了。
沙僧愣住了。
哪裡有人？
什麼意思？
沙僧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腦子轉得慢。
但下面那座城裡，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商販。
鐵靖城主，捕頭，屠戶，給他果子的大媽，給他熱粥的老夫妻……
不都是活生生的人嗎？
沙僧重新握緊了降妖寶杖。
然後大聲吼道：
「施主，你不知道，那鐵化城就在這山下！裡面中有一萬三千人！」
他盯著那頭深陷泥潭的巨象。
那巨象一動不動，但聲音再次傳來：
「此為禁地，汝應速速離去，莫再逗留。」
它頓了頓。
「此間無舟，亦無人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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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站在那兒。
風從山頂刮過，吹得他破碎的僧袍獵獵作響。
然後，他把寶杖往地上一頓。
杖尾插進岩石里，「嗡嗡」震響。
「施主說此地無舟。」
他的目光從巨象身上，移到它身後那片茫茫無邊的泥沼。
「俺看見了。這裡確實沒有船。」
他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巨象那寬闊平坦、像極了倒扣船身的脊背上。
「但施主說無人可救。」
沙僧伸手脫下已經爛成布條的僧袍上衣，赤裸上身，露出渾身結實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痕。
一邊脫一邊說：
「此話不對！」
「施主自己現在不就陷在這泥里，無法脫困嗎？」
他把僧袍的下擺紮緊，勒進腰帶里。
巨象的眼睛微張，眼翳滑開了些許。
「汝……欲何為？」
那道聲音不再沉悶如死水，有了一點起伏。
沙僧沒有答話。
他將降妖寶杖往泥沼里一扔。
杖身泛起一片黃氣，穩穩地浮在黑泥上。
在鵝毛不浮的弱水之中，沙僧亦可不沉，來去自如。
這泥沼於他，猶如平地。
他一腳邁出，踩在寶杖之上。
寶杖貼著泥面破開。
往前滑去。
一直滑到巨象腹下。
沙僧仰起頭。
上方是巨象的腹部，像一片壓下來的黑色天空。
乾涸的泥殼從象腹上垂下來，像一根根倒懸的石筍。
沙僧撓了撓頭，開口說道：
「俺腦子笨。施主說的話，俺不明白，俺可能要想很久，也可能一直想不明白。」
「這山會崩，崩了你也會死。」
他深吸一口氣。
「其他的事情俺可能做不來，但俺力氣大。」
「俺要救你！」
沙僧踩在降妖寶杖之上，杖身的黃光托著他的腳底，十分穩當。
他伸出那雙粗壯的手臂。
雙臂緩緩展開，手掌朝天。
骨節在延長，肌肉在膨脹，皮膚被撐得發亮。
沙僧的身軀不斷變大。
雖然在巨象面前卻仍如同孩童
但是正好能托住巨象。
這便可以了！
「給俺——起！！！」
沙僧一聲大吼。
整座山頂都在嗡嗡作響。
他渾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膨脹到了極致。
力從地起，丹田裡的氣息轟然炸開，沿著經脈往四肢百骸奔涌。脊椎骨一節一節地繃緊，發出弓弦拉滿時的咔咔聲響。
向上托去。
那些已經結了痂的傷口猛地崩開，鮮血順著皮膚淌下來，流進黑色的泥沼里，瞬間被吞沒。
毛孔也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血珠。
青筋從脖頸一路暴突到太陽穴。
「轟——！」
整座黑鐵山峰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哀鳴。
巨象如山峰般的身軀，在沙僧的巨力下，竟然被一點點地往上托起！
「不可，汝會死！」
巨象的聲音中竟帶著帶著一絲驚慌。
像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見到一束光。
如此重負之下，沙僧卻咧嘴笑著，那不管不顧的神態，像極了他的大師兄。
聲音從齒縫裡擠出：
「不會！俺不會死！」
「俺要救你！」
「俺還要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