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淤泥瘋狂翻滾起來。
以沙僧為中心,泥沼炸開了一圈巨大的波浪。
泥底的吸力發瘋似地往上涌。
像有成千上萬隻無形的鬼手從地底最深處伸出來,死死摳住沙僧的腳踝,纏住他的腰身,拼命往下拖拽。
泥面上形成一個個飛速旋轉的巨大漩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怪響。
沙僧身影晃動,卻沒有放棄。
他咬緊牙關,臉上的肌肉劇烈扭曲,五官幾乎擠在了一起。
膝蓋往裡彎了一下,骨骼相擠發出脆響。
緊接著,猛地撐直。
杖身的黃色光芒更亮了。
光暈向外撐開,籠罩整個泥沼。
「轟!」
巨象龐大的身軀順勢猛地向上一躍。
四隻象腿同時脫離了泥沼。
整座黑鐵山峰,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沙僧突然感覺渾身一輕。
他做到了。
巨象脫困了。
它靜靜立在半空之中。
身上沾染的厚重黑泥,迅速失去水分,乾涸。
泥殼從邊緣開始捲曲,裂開細密的縫隙,然後一塊一塊地剝落。
黑泥底下露出的,不再是原先那具灰敗如岩石的粗糙皮肉。
乳白色的光芒從皮膚最深處透出來,柔和而沉靜。
那光不刺眼,卻讓人不敢久視。
灰殼越剝越多。
白光越來越盛。
那頭原本灰暗、垂死、深陷泥沼的巨象,在半空中,慢慢煥發耀眼的光芒。
渾身潔白如玉,毫無瑕疵。
兩根巨大的潔白象牙折射出一圈圈七彩的光暈。
猶如一座用白玉雕砌的神山,浮在天上。
沙僧變回原來的樣子,跌坐在寶杖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混著血水糊滿了雙眼。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尊散發著神聖白光的白玉神象。
那張憨厚粗獷的臉上,透著一股純粹的喜悅。
他起碼把這頭巨象救出來了。
白玉神象微微低下那顆巨大的頭顱。
那雙原本充滿死氣的眼睛,此刻清澈如琉璃。
靜靜地注視著跌坐的沙僧。
眼神中只有一種極度複雜的悲憫。
它抬起頭,發出一聲長鳴。
那聲音不是脫困後的喜悅,更像一聲沉沉的嘆息。
巨象開口。
「吾,竟被磨損至此。」
話音落下。
黑山崖壁間那些暗紅色的符文接連爆裂,如同有一條無形的火線在山體內部蔓延,沿著山勢一路向下,一顆接一顆地引爆。
沉悶的爆響連成一串,從山巔直貫山腳。
那些首尾相連的暗紅紋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
緊接著,四面黑山之上所有的禁制都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四面山壁上,所有的符文都在同一時刻開始碎裂。
一聲接一聲的脆響連成一片。
最終,匯聚成一道巨大的碎裂聲。
那聲音
如同琉璃落地,驟然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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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
鐵化城中。
城主府的大堂內。
鐵靖端坐在高高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在案台前。
他一直沒有動。
「嗡——」
一股極其細微、卻直透神魂的震顫,從地底深處傳導上來,順著青磚,鑽進他的腳底。
案台上,那隻青瓷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啪。」
一道裂紋從盞口蔓延到底部,茶水灑在桌子上。
鐵靖緩緩抬起頭。
大堂外,原本籠罩在鐵化城上空、那層宛如鐵鍋般壓抑死寂的鉛灰色雲層,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中透出的,不是陽光,而是一種黑紅色的、粘稠如血的光芒。
鐵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仰起頭。
天空中那道裂縫越撕越大,黑紅色的光芒如稠血一般,澆進這座陰暗了無數年的城池。
那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兩邊扯開。
肌肉僵硬地扭曲著,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那雙原本透著威嚴與疲憊的眼睛,瞳孔深處,湧起一團濃稠如墨的黑氣,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眼白。
「他竟然真的能做到……」
鐵靖聲音沙啞而詭異,全無半點之前那副威嚴沉穩的樣子。
「禁制……破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原本白皙寬厚的手掌,像是在水中泡了許久。
皮肉一點點溶解、滑落,滴在窗台上,每一滴都化作一縷緩慢蠕動的黑氣
他猛地仰起頭。
「吼——!」
一聲悽厲至極、仿佛從九幽地獄深處傳來的咆哮,從城主府中沖天而起,震碎了屋檐上的瓦片。
大街上。
早市如往常一般熱鬧。
趙屠戶帶著熱情的笑臉,正拿著刀,為客人切肉。嘴上說著這個不要錢。
城主府的吼聲傳來,他的刀懸在了半空。
他緩緩抬頭,看清了頭頂那片正在蔓延的紅光
趙屠戶手一松。
「噹啷。」
刀砸在案板上,彈落進泥地里。
攤前那個挎著籃子、正準備掏錢的大娘,動作也停住了。
她籃子裡的青果滾落出來,砸在石板上,摔得稀爛,青色的汁液濺了一地,在地上冒起絲絲白煙。
趙屠戶緩緩低下頭。他那張堆滿笑容的富態臉上,突然綻開了一道縫隙,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
沒有血流出來。
皮肉向兩側翻卷,如同破敗的麻袋。
裡面鑽出一顆青面獠牙、頭生雙角的惡鬼頭顱。布滿血絲的眼球暴突著,流著腥臭的涎水。
攤前的大娘後背猛地向後佝僂下去,脊椎骨發出「咔咔」的斷裂聲。
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撐破。原本慈眉善目的臉龐迅速乾癟,化作一張皮包骨頭的鬼臉。十指長出漆黑如鐵的利爪指甲,尖滴著綠色的毒液
整條街道,整座鐵化城,在一瞬間。
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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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燒餅的攤販,舉著風車奔跑的孩童,巡街的捕快,酒肆里倒茶的夥計,屋子裡的老夫妻。
沙僧以為的那一萬三千口「人」
在黑紅色的光芒照進城池的這一刻,
變成了一萬三千隻
惡鬼。
那熱鬧的市集上,不再是絲竹管弦之聲混著車馬粼粼與販夫走卒的叫賣。
而是此起彼伏的是皮肉撕裂聲,骨骼重組聲以及瘋狂的嘶吼。
這座城中,沒有活人。
這一萬三千口,全是被永世不得超生的極惡凶魂。
那四面黑山,是牢籠。
那白玉神象,是鎖。
這城,是刑場。
他們日復一日地被壓制著,做著生前最厭憎的善事,當著生前最噁心的好人。
每日都向著那座囚禁自己的黑山,虔誠祭拜。
自己親手加固著囚禁自己的牢籠。
他們被困在這座看似風調雨順的樂土之中,不見陽光,活在永不結束的安寧里。
安寧的被凌遲,一刀一刀,不見血,不停歇。
在他們幾近麻木之時,深海之難便會如期而至。
然後被魚群啃食,肉身盡毀,再於下一輪循環中復原,從頭來過。
沙僧口中的所謂大水之難,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罷了。
可一切的折磨。
直到今日,結束了。
他們自由了……
他們「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