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鐵化城，瞬間沸騰。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城主府中炸開。
緊接著，街巷深處，酒肆後院，屋檐瓦縫，井口陰影里，整個鐵化城全都響起了同樣的笑聲。
它們捶地、撞牆、撕扯著自己的皮肉，發瘋般狂笑。
「可以出去了……」
「這該死的地方！」
「終於開了！終於開了！！」
趙屠戶站在肉案前，肥厚的肩膀一陣陣抽搐。
他那張裂開的臉還掛在頭上，兩邊皮肉耷拉下來，隨著笑聲不斷晃動。
那顆青面獠牙的鬼頭鑽出半截，猩紅眼珠往上一翻，看向天空中那道裂縫。
「活人的味道……」
它喉管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響，猛地吸了一口氣。
「老子聞到了！」
雙爪抬起，狠狠撕開胸前那層人皮。
黑氣沖天。
怨氣如海。
「殺出去！」
「吃人！！」
「老子要活人的血！！」
「去人間！去人間！！」
無數鬼影從街巷中瘋狂衝出。
它們撞碎閣樓，踩塌屋檐，掀翻攤棚，踏著碎瓦和斷木往上撲。
所有猩紅鬼眼，全都盯著天空的裂縫。
那道裂縫懸在大黑山上方，像被燒紅的傷口，正在一點點往外撕開。
有風從裂縫中吹進來。
風裡帶著人間的氣息。
惡鬼們徹底瘋了。。
有的張開腐爛肉翼，在黑煙中急速拔高。
有的抓住同類後背，借力往天上躥。
一萬三千隻惡鬼，猶如在幽閉暗匣中憋了千萬年的毒蠱，朝著天空中的裂縫涌去。
-----------------
與此同時
大黑山山頂之上
沙僧還跌坐在降妖寶杖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才剛抬起頭，便看到空中裂開一道縫隙。
黑紅色光芒照在山頂，被半空中的白玉神象盪開。
而鐵化城卻被那片血光吞沒。
尖嘯聲、撕裂聲、瓦片崩碎聲，像潮水一樣撞上山頂。
沙僧猛地抓住寶杖。
「出事了！」
他雙腳在寶杖上一蹬，整個人已經衝出崖邊。
轟！
山頂岩石被他踏碎一大片。
沙僧從高崖上一頭紮下。
狂風拍在他臉上。
血水被吹成細線，貼著臉頰往後飛。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得救人。
他飛得很快，整個人化作一道黃光，一頭扎進了沖天而起的黑潮里。
砰！
迎面一頭青皮鬼被他撞得四分五裂。
他心急如焚，只想撕開一條路，衝進城裡救人。
降妖寶杖橫掃，將周圍七八頭惡鬼砸成黑煙。
----------------
他一路撞穿黑潮，直衝到鐵化城上空。
下方廢墟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緩緩升起。
他猛地急剎，死死盯住他。
城主，鐵靖。
他那身城主袍還披在肩上，只是胸膛已經空了。
裡面沒有心肺。
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黑氣。
那張曾經威嚴疲憊的臉，此刻裂開三道豎縫，每一道縫裡都擠著一顆猩紅眼珠。
沙僧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怎麼會……」
他的聲音發澀。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粗砂。
鐵靖抬頭。
隔著滿城黑煙，看向沙僧。
嘴角緩緩咧開。
「多謝你了，大師父。」
-----------------------
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沙僧耳朵里。
沙僧渾身一震。
腦海里，許多張臉接連閃過。
那個給他引路的捕快。
遞給他青果的老婦。
笑著說不要錢的趙屠戶。
給他端來熱粥的老夫妻。
還有街邊舉著風車奔跑的孩童。
那些曾經鮮活溫和，帶著善意的臉。
下一瞬。
所有臉都裂開了。
皮肉翻卷。
獠牙鑽出。
眼珠暴突。
變成一張張猙獰鬼面。
沙僧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胸口像被狠狠砸了一拳。
「人呢……」
他喉嚨滾動。
「那些人呢……」
沒人回答。
耳邊只有鬼哭般的獰笑。
一個個爭先恐後，朝著天空裂縫瘋狂撲去。
裂縫另一頭，隱約露出一片青山。
山腳下，還有一座小村。
幾縷炊煙，從屋頂緩緩升起。
一名孩童站在田埂上，仰頭看著天空。
他不知道，頭頂那道裂口裡，有東西正盯著他。
轟！
沙僧腦子裡炸開一道雷。
一頭長舌惡鬼半截身子卡在裂縫裡，舌頭興奮地垂到胸口。
「孩子……」
「有孩子！我好久沒吃過了！」
沙僧眼睛瞬間紅了。
哪裡有人？
他全明白了。
這四面黑山，從來不是什麼神明護佑。
這是地獄，是這群惡鬼的牢籠。
他用盡全身力氣，拼了命去救的不是人，而是惡鬼。
他親手將這些惡鬼，放了出來。
--------------------
「不行！！」
話音落下。
沙僧雙手握緊降妖寶杖，腰背猛然擰轉，沖向裂縫。
「都給俺滾回去！！！」
寶杖狠狠砸下。
砰！
那頭即將鑽出裂縫的長舌惡鬼，被當場砸成一團黑霧。
他沒有眨眼。
寶杖橫掃出去。
砰！砰！砰！
數十頭惡鬼被他硬生生打了回來。
可下一瞬。
更多鬼物從下方沖了上來。
整座鐵化城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黑潮翻卷。
鬼影重重。
全都衝著沙僧撲來。
「滾開！！！」
「你也想繼續關著我們嗎？！」
「死禿驢，你已經沒用了，別擋路！！」
「是你放我們出來的！」
「哈哈哈哈！這傻子！」
惡鬼們貼著沙僧耳邊嘲笑。
沙僧將它們全部砸碎。
又一群惡鬼從側面撲來。
利爪撕開他的肩頭。
尖牙咬住他的手臂。
還有幾隻小鬼趴在他的背上，順著皮肉往裡摳。
沙僧悶哼一聲。
腳下卻沒有退半寸。
寶杖在他掌中旋轉。
黃色光芒一圈圈炸開。
每炸開一圈，就有大片惡鬼墜落。
可天上的裂縫越來越大。
他體內的法力也所剩無幾。
這些惡鬼根本殺不盡。
即便被砸碎，化成黑氣，轉瞬又在不遠處重新凝形，再次朝沙僧撲來。
他擋住前方，後方便會有惡鬼偷襲。
他砸碎左側，右側就湧起一片黑雲。
他忘記了他在鬥法。
他腦海里只剩一個念頭。
不能讓它們出去。
若這些惡鬼衝進人間，會死多少人？
他沒有時間去悔恨。
自己惹下的禍端，不能不管，即使拼了命。
沙僧猛地吸了一口氣，周身黃光炸開，碾碎周圍的惡鬼。
在裂縫前強行穩住身形。
「俺不會讓你們出去的！」
他的手在抖。
可依舊死死堵在裂縫之前。
------------------
白玉擂台之上
小茅君羽扇輕搖，目光落在虛影中的沙僧身上，神色平靜。
輕聲道：「見苦即救，見善即信，自是無錯。」
「但慈悲無眼，不如不行。」
話落，羽扇一收，敲在掌心。 他緩緩搖頭。
「悟淨師父。」
「此局，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