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一愣。
沙僧大驚。
小白龍眼神微動。
阿虎歪了歪頭。
悟空捂著腦門。
方才那些心煩意亂,竟被這一尺生生打散了。
只剩下疼。
疼得清清楚楚。
玄奘拿著戒尺,聲音清越如鍾,陡然壓過了滔滔浪聲
「一念嗔起,先亂自心。」
「心猿不定,萬境皆亂。」
「悟空,你心亂了!」
悟空揉著額頭,抬眼看玄奘。
「師父?」
玄奘看著他。
「再者,就算為師不在,也不許再像剛才那般凶你的師弟們。」
悟空張了張嘴。
「俺……」
玄奘緩緩道:「你是大師兄。」
「所以你要先靜下來,先要定心。」
「怎可一味煩躁,妄動火光。」
他說完,用戒尺輕輕點了點悟空的胸口。
「你的不安,會化作師弟們更大的不安。」
玄奘指著悟空身後的八戒他們道:
「你方才只看著為師,現在看看他們!」
悟空聞言轉身,目光一一掃過幾個師弟。
每個人都看著他。
他這才發現。
因為自己,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一絲慌亂。
八戒看了一眼悟空,又看了一眼戒尺,連忙對玄奘說道:
「哎呀,師父。」
「不管再怎麼說,也別動手啊。」
「俺們沒事的。」
「俺們知道猴哥是著急。」
他又瞄了一眼戒尺。
「那東西打人多疼啊。」
「這點小事,不至於,不至於。」
小白龍點了點頭。
「二師兄說得對。」
「我和二師兄鬥嘴,都習慣了。」
「方才是我沒分場合。」
「大師兄生氣,也應當。」
他說完,竟主動抬手搭在八戒肩上。
八戒一愣,隨即也一把搭住小白龍的肩,咧嘴笑道:
「大師兄,師父,你們看。」
「俺和小白就算天天鬥嘴,也是好兄弟。」
小白龍眼角輕輕一跳,卻沒有把他的手拍開。
沙僧連忙跑到悟空跟前,伸手想去碰他的額頭又縮了回去:
「大師兄,沒事吧?」
阿虎卻是對著玄奘點了點頭,低低吼了一聲。
又看了看悟空,尾巴在地上掃了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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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過了片刻,垂著腦袋悶聲道:
「師父,俺知道了。」
玄奘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苦竹戒尺微微一顫,化作一點紫光,緩緩沒入眉心。
隨後,玄奘又抬手摸了摸猴頭。
「是不是為師力使大了,還疼不疼?」
「是為師不對,本以為輕些,便沒那麼疼。」
悟空鼻子一酸。
他抬起頭,剛想說點什麼。
卻見玄奘眼神忽然一散。
那隻摸著他頭的手,也輕輕停住。
浪聲撲上岸。
一下。
又一下。
玄奘看向通天河,像是被河面那片晃蕩的月色勾走了魂魄
悟空心裡猛地一沉。
「師父?」
三藏沒有看他。
他望著那條大河,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帶著一點哽意。
「徒弟啊。」
「你等為何這等模樣?」
「怎麼都這樣看著為師?」
八戒臉色一變。
沙僧眼眶瞬間紅了。
小白龍站直了身子,握緊了拳頭,指節攥得發白。
三藏看著河面,聲音越來越輕。
「這河這般寬廣,我們如何渡河?」
「自從我當年別了長安,只說西天易走。」
「哪裡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遙啊……」
悟空眼睛一紅。
他死死咬住牙,沒有說話。
那聲音確實從玄奘口中出來。
可那語氣軟得陌生。
八戒見狀不動聲色地一步上前,擋在悟空身前。
對著三藏嘿嘿一笑。
「師傅,您是不是餓了?」
八戒趕緊抬手,指向遠處。
「您且聽。」
「是不是那裡有鼓鈸聲音?」
風裡,果然傳來一陣悶鼓。
隨後幾聲鈸響。
八戒立刻拍了拍肚子。
「想是有做齋的人家吧。」
「我們且去趕些齋飯吃,問個渡口,尋條船。」
「明日過去罷!」
悟空低著頭。
八戒背對著他,聲音卻比平日穩了些。
「師傅,河是寬。」
「可也不是今日過。咱們先找個屋檐,吃口熱的。」
「吃飽喝足睡好了,什麼事都好辦。」
三藏轉頭看他,笑著點了點頭:
「還是悟能稱心。」
然後仔細聽了聽。
那鼓鈸聲夾在風聲水聲之中,斷斷續續。
他眨了一下眼。
「卻不像道家樂器。」
「定然是僧家舉事。」
八戒立刻點頭。
「對對對。」
「僧家舉事。」
「那不正好齋僧?」
「快快上虎,咱們走吧!」
阿虎低吼一聲。
三藏嚇了一跳,抬起手退了一步。
八戒連忙扶住,瞪了阿虎一眼,然後笑著,扶三藏上虎。
三藏上虎後,神色便穩了下來。
「走吧。」
「我等去來。」
「問個渡口,順便借宿。」
悟空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紅意已經褪去。
他把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
「俺在前頭開路。」
小白龍沒有說話,只走到阿虎身側,引著阿虎,扶好三藏。
沙僧重新挑起擔子。
八戒鬆了口氣,嘴裡又恢復了一點碎念。
「俺就說嘛。」
「度人,渡河,一個樣子。」
「都得先吃飯。」
悟空頭也不回。
「知道了,別說了,快趕路。」
八戒立刻道:「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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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聞響而來。
那裡沒有正路。
坑坑窪窪。
沙灘被水汽浸得發涼。
一腳踩下去,濕泥便順著鞋邊往上擠。
蘆葦長得密。
葉片帶著露,擦過衣袖,留下一道道冷水痕。
悟空走在前頭,走一步,低頭看一步,揮動鐵棒晃著打開雜草。
口中笑道:
「這地方有些邪性,哪裡都是濕漉漉的。」
「哪裡來的人煙?莫不是妖怪窩?咱們自投羅網!」
三藏本來騎在虎上,老神在在。
聞言,開口罵了一句:
「你這潑猴,天色已晚,休要胡言,這明明是有人居住,怎說是妖怪窩?!」
八戒在一旁活像個狗腿子,對著悟空喊道:
「誒呀,猴哥,你嚇到師傅了,你開路就是,說那麼多干甚!」
然後馬上扭頭,安撫三藏:
「師傅,無礙的,無礙的,我都聞見齋飯味道了,沒有妖氣!」
小白龍走在阿虎身側。
看著八戒這個樣子,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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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香火味更濃了些。
鼓鈸聲也清晰了些。
八戒又吸了吸鼻子。
三藏坐在阿虎背上,看向前方。
蘆葦盡頭,有幾點燈火。
燈光很低。
一盞隔著一盞。
風一吹,燈影輕輕晃。
再走一段,眼前便露出一簇人家。
約摸四五百戶。
倚山臨水。
房屋錯落。
處處柴扉掩。
家家竹院關。
沙頭宿著白鷺。
柳枝在風裡搖。
遠處有犬叫。
叫了兩聲,又很快低下去。
渡口橫著幾隻釣艇。
纜繩被水拍得輕輕響。
燈火稀。
人煙靜。
半空皎月如懸鏡。
照著河面,也照著村頭濕亮的石路。
西風從河岸那邊吹來,送來一陣白蘋香。
三藏深深吸了一口。
「果然有人家,是個好地方。」
「此處比那山凹河邊,卻是不同。在人間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穩睡!」
八戒連忙點頭稱是。
悟空嗤了一下,但也再沒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