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聲音本就大。
他這一問,廳堂里猛地一震。
那幾個和尚齊齊抬頭看去。
手上一停。
磬聲亂了。
班首僧人原本閉著眼,嘴裡還在念經。
聽見聲音亂了,他眉頭一皺,緩緩睜開眼,剛要開口呵斥。
話到嘴邊,硬生生卡住。
門口站著幾道人影。
長嘴的。
雷公嘴的。
青臉的。
額上長角的。
幾個人立在門邊,一字排開。
燈火一晃。
班首僧人喉嚨里只擠出半聲。
「呃……」
「妖……妖……」
見門口幾個妖怪面無表情。
那僧人越發悚懼,轉身便跑。
見領頭的都跑了。
下一刻,廳中燈火亂晃,紛紛被人吹滅。
眾人扔掉磬鈴,丟下佛像。
門檻不高,卻絆倒了幾個人。
前頭的人剛摔下去,後頭的就撞了上來。
你撞我頭,我踩你腳。
袈裟勾住桌角牙,嘩啦扯倒供桌架。
有的伏身貼地磚,手腳亂刨如龜爬。
有的撞額門框邊,捂額踉蹌往外踏。
清清淨淨好道場,反成一場大笑話。
轉眼間。
廳里跑了個乾淨。
八戒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俺就問了一句。」
--------------------
就在此時
三藏攙著老者走上廳堂。
一隻腳剛踏進門,便看見這一地狼藉。
三藏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向八戒,又看向悟空幾人,聲音一下重了。
「你們這潑物,十分不善!」
八戒眼神變了,撓了撓鼻子。
三藏抬手一指。
「我朝朝教誨,日日叮嚀。」
「古人云,不教而善,非聖而何;教而後善,非賢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
「汝等這般,誠為至下至愚之類!」
三藏越說越急。
「走進門來,不知高低。」
「先唬倒了老施主,又驚散了念經僧。」
「把人家好好一場佛事攪作這般模樣。」
「若因此壞了人家功德,豈不是墮罪於我?」
廳里靜了一下。
八戒眼睛一閃。
他低著頭,耳朵耷拉下來,臉上卻慢慢堆出笑。
他抬手,正準備朝老者拱手。
「老施主,俺……」
話還沒說完。
卻聽得一旁的悟空,笑了一聲。
「師傅。」
三藏轉頭看他。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嘴角還帶著笑。
「俺這二師弟雖然嘴碎。」
「可他方才所說,俺聽得真切。」
「不過是問了一句他們念的什麼經。」
八戒看了悟空一眼,手慢慢放了下去。
三藏卻皺起眉頭。
悟空繼續道:「他們若是真心念經,聽見有人問經,答一句便是。」
「若是膽小,見他模樣,嚇一跳也罷。」
「可這一廳和尚,連經卷法器都不要了,撒腿便跑。」
他抬腳,輕輕撥了一下滾到他腳下的鈴鐺。
「師傅不覺得奇怪?」
「為何張嘴便罵?」
三藏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眼神不善。
悟空卻不管,繼續道:
「再者,這車遲國抓僧日久。」
「哪裡突然來了這麼多和尚?」
「即使是後來得救的,還認不得我等?」
他又看了一眼門外。
那些和尚早已沒了影。
「俺看他們定是騙子,所以做賊心虛。」
「若不是如此,為何是這般模樣?」
「跑了倒是好事。」
「省得騙吃騙喝。」
----------------------
三藏聞言,臉上先是一僵。
可下一刻。
三藏臉色更沉。
「悟空!」
悟空把棒子一轉,搭回肩上,滿不在乎地應了一聲:
「咋?」
這一聲落下,廳里更靜。
八戒低頭看地,似是快忍不住笑。
小白龍和沙僧慢慢走到悟空身後,抬頭看著三藏。
三藏胸口起伏,剛又要開罵。
那老者急忙上前,朝三藏連連作禮。
「老爺,沒大事,沒大事。」
「剛才已經關了燈,散了花,本來佛事也馬上就完了。」
「不礙事的。」
他說著,又朝悟空那邊拱了拱手。
「諸位遠來是客,哪裡能因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三藏連忙扶他。
「老施主,對不住,都是貧僧管教無方。」
老者哪裡敢受。
他一面擺手,一面往後退。
「長老言重,言重。」
他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八戒。
眼底的驚懼還沒散,可他也看出來了。
這幾個所謂的徒弟,一個比一個不好惹。
那猴子對這僧人滿不在乎,開口便是頂撞。
那長嘴大耳的雖被罵,卻嬉皮笑臉,不像真怕。
額上長角的年輕人始終不說話,眼神冷得像冰。
青臉大漢一動不動,倒像個守門的石像。
老者越看,越不信這樣的幾個會老老實實拜一個和尚為師。
可三藏確實面容清正,站在那裡,就像個有道高僧,不似說謊。
事已至此,老者雖然無奈也沒有辦法,轉身朝里喊道:
「掌燈來!」
「掌燈來!」
「快把後廳收拾出來,給幾位長老用齋。」
----------------
裡頭傳來應聲。
過了片刻。
幾個僮僕從後面探出頭來。
前廳黑咕隆咚的,幾人點火把燈籠,一擁而至,火光往上一照。
正照見悟空他們。
那幾個僮僕眼睛一下瞪圓,直接喊出聲來:
「妖怪來了!」
幾人慌得連火把也丟了,身便往回跑,一陣亂喊。
「妖怪來了!」
八戒此時也有些無奈。
他往前走了一步喊道:
「莫怕,莫怕!俺們是出家人不是妖怪!」
靜了一瞬。
隨後傳來更驚慌的聲音。
八戒張了張嘴,嘆了一聲。
悟空靠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八戒回頭沒好氣地看他一眼:
「猴哥,你還笑?」
「咱們以前咋都沒遇見過這樣的。」
悟空攤了攤手道:
「那誰知道,咱們又沒變過。」
老者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忙朝幾人賠禮。
「諸位長老,失禮了,失禮了。」
「家中下人,沒見過世面。」
「老朽再去喊人。」
三藏躬身行禮道:「麻煩老施主了。」
老者又道:「不敢不敢,諸位長老稍候。」
他說完,就往後走。
三藏起身站定,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悟空彎腰撿起地火把,點上燈燭,廳中漸漸亮了。
照出三藏黑著的臉。
悟空卻似沒看見。
他扯過一張椅子,撣了撣上面的香灰,大咧咧坐了上去。
「老沙。」
悟空抬了抬下巴。
「快把擔子放下,坐俺旁邊。」
沙僧點了點頭,便把擔子從肩上卸下,輕輕擱在牆邊。
然後悟空又朝著八戒、小白龍努努嘴:
「都坐啊,站著幹嘛!」
八戒見狀,也不客氣,挑了張寬些的椅子便坐了下去。
小白龍搖了搖頭,卻沒有坐。
他站在門邊,看了看院外。
幾個人都沒管三藏。
沒人請他。
也沒人理他。
-----------------
三藏一口氣堵在胸口。
上不來,也下不去。
老者沒多時,領著人端了茶水回來,見到如此情形忙道:
「長老?怎麼還不落座?您快請上座用茶。」
三藏聞言點了點頭,對著老者行了一禮,走到上首坐下。
閉目養神。
老者見到這般情形,又開口說道:
「老朽已經叫人備飯了,老朽去後面再催催。」
「諸位長老還請稍候,稍候。」
放下茶水,帶著人又急匆匆回了後院,
廳堂間又只剩下師徒五人。
四個徒弟,
一個師傅。
對坐無言。
相看兩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