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沒有風。
可三藏仍聽見了鈴聲。
金色大鯉魚擺尾向前,青光從魚鱗間一層層散開。
黑水往兩旁退去。
遠處那片屋檐慢慢清楚了些。
高高的山門。
門前一株老槐,樹根扎在水底,枝葉卻像在風裡輕輕晃著。
再近些。
他看見匾額。
匾額上的字若隱若現,卻始終看不清。
三藏垂下眼。
關保兒站在魚背左側,仰頭看著那座寺,袖口那一點金光又閃了一下。
「江流兒。」
「到了。」
一秤金站在右側,綠緞披風貼在她身後,在水裡輕輕飄著。
她也看著三藏。
「回去吧。」
三藏沒有問。
兩個孩子也沒有再說。
金色大鯉魚低下頭,將魚首送到石階邊。
石階濕亮。
三藏抬腳,踏上石階。
關保兒推開半掩的山門。
三藏邁步進去。
烈日當空,檀香繚繞。
一千二百名高僧身披袈裟,齊聲誦經。
檀香濃烈。
僧眾如雲。
帝王端坐。
文武滿朝。
他坐在高處,萬眾矚目。
木魚聲一下一下敲著。
袈裟披在肩上,金線沉重。
他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走下高台。
誦經聲戛然而止。
木魚停住。
鐘磬停住。
唐王開口:「法師,為何不繼續?」
文武百官的目光落在背上,「法師,要去哪?」
他繼續往前走。
他聽見有人喚他。
一位老者忽然從文武之間走出。
鬚髮花白,衣冠整肅。
「玄奘,你要去哪?快快回去,怎敢如此!」
下一刻,一名眉目溫和、身形清瘦的中年人從人群中出來,急切道:
「我兒,聽你外公話。快回去!」
關保兒站在人群前開口道:「留下吧,多威風啊。」
一秤金點點頭,接著說:「他說的對,留在這裡,就不會擔心被妖怪抓了。」
三藏似沒有聽見,也沒有回頭。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身上越來越輕。
他的臉變得年輕了些,手背上的紋路一點點淺下去。
關保兒和一秤金。
一個在左。
一個在右。
並沒有攔他。
只是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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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燈籠亮起。
丞相府,團圓宴。
那與他相像的中年人坐在席間,臉色蒼白,如大病初癒。
一個溫婉的女人坐在他身旁,眼底壓著淚,臉色卻不好看,心事重重。
一個老婦人哭一陣,笑一陣。
那個威嚴老者舉杯,堂上眾人都在笑。
三藏走入堂中。
那女人看見三藏,起身道:「我兒,你回來了?快過來坐下!」
三藏站在堂前,一動不動。
身形也比方才瘦削了些。
像剛成年的少年。
女人見他不動,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回來吧。」
「你父親也回來了。」
「你外祖母眼睛好了。」
「賊人伏法。」
「仇也報了,我們一家團聚不好嗎?」
男人站在她身後,聲音溫和。
「玄奘,今日之後,爹會補償你的。」
老婦人也扶著桌案起身。
「孫兒,莫走了。」
老者沉聲道:「快進來坐下,站在門口成何體統?」
關保兒低聲道:
「留下吧。」
「多陪她,她就不會死。」
一秤金也道:「是啊,看看她吧,她擔心害怕了一輩子,她死了你會後悔一輩子!」
三藏轉身走了。
女人臉上的笑僵住。
「兒啊!」
那一聲追到門口,沒有追上。
大紅燈籠一盞盞滅了。
席面散去。
火炮聲、軍鼓聲、哭聲、刀聲,一起從遠處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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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
風很大。
白幡獵獵。
祭案擺在江岸上。
紙錢滿天飛。
兩個人被綁在木樁前,頭髮散亂,滿臉血污。
軍士圍在四周。
那個威嚴老者站在前方,臉色鐵青。
溫婉女人跪在江邊,哭得幾乎撐不住身子。
三藏站在她身側
那個像他的中年人還沒有醒。
他躺在水邊,衣袍濕透,臉色灰白。
有人高喊:「惡賊謀害狀元,霸人妻室,冒名赴任,罪不容誅!」
另一個惡人嚇得癱軟,口中胡亂求饒。
「饒命!」
「丞相饒命!」
女人猛地抬頭,聲音發顫。
「饒命?」
「我夫沉江多年,我兒十八年不識父母,我婆母哭瞎雙眼,你也知道求饒?」
老者閉了閉眼,手掌一揮。
「剜其心肝。」
「祭我女婿。」
刀光落下。
慘叫撕開江風。
血熱騰騰地湧出來。
有人端來盤盞。
心肝尚帶熱氣,擺到祭案之前。
女人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跪在祭案前,額頭重重磕下去。
「夫君。」
「害你的人,今日伏法了。」
「你若有靈,便看一眼。」
江水忽然翻起。
紙錢旋入空中。
那具濕透的屍身,在水邊動了一下。
圍觀眾人驚叫退後。
女人怔怔看著。
年輕和尚也怔怔看著。
屍身伸了伸手。
又慢慢坐起。
江水順著他的發往下滴。
他睜開眼,看著岸邊眾人,聲音沙啞。
「你們為何在此?」
女人撲過去,哭聲終於壓不住。
「夫君!」
「兒啊,快看你爹復活了!」
三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關保兒道:「你還要走嗎?大仇得報,父母雙全,不好嗎?」
一秤金拉著他的衣服,指了指那個女人。
三藏從他們中間穿過。
身形又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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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一卷。
江邊變成衙門。
高牆深院。
燈影昏暗。
三藏站在門口
女人拿著血書與汗衫,抱著三藏痛哭流涕。
然後猛然驚醒,推著三藏往外走。
「快走。」
「你快走。」
「他若回來,必害你性命。」
女人抓住他的手,把血書與汗衫塞回他懷裡。
「去尋你外公。」
「去尋你祖母。」
「去替你父親報仇。」
「不要回頭。」
三藏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關保兒皺眉道:「十八年不知父母,今日才見母親,怎捨得走?」
一秤金垂淚道:「怎忍她繼續受辱?」
三藏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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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變成了禪房。
他好似又年輕了些。
老和尚從樑上取下一隻木匣。
木匣打開。
血書。
汗衫。
一件一件放到三藏面前
「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何以為人?」
「你要去尋母,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化緣,逕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親相見。」
三藏坐在那裡看著老和尚。
關保兒高聲罵道:「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何以為人?」
一秤金輕聲道:「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若走了,何時報答師父養育之恩?」
三藏躬身行禮,起身繼續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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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更寬。
身形更小。
松陰下。
眾僧圍坐。
少年僧人低頭講經。
講完後,起身走過松陰。
年歲一點點從他身上剝落。
經卷變大。
門檻變高。
佛像也變得更遠。
又看見夜裡。
老和尚端著粥,坐在床邊。
一個孩童捧著碗,小口小口喝。
老和尚替他擦嘴。
「慢些走。」
小孩點點頭,起身便走。
關保兒,一秤金這回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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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水拍岸。
一片木板順水漂來。
木板上綁著嬰孩。
老和尚從禪房奔出。
他跑得急,鞋底在濕石階上一滑,險些跌倒。
俯身抓住木板,把嬰孩抱進懷裡。
衣袖濕透。
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血書,臉色微變。
然後拍著孩子的背,聲音很輕。
「莫怕莫怕。」
「你既從江里來,便叫江流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