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說完那句話。
江水忽然退遠了些。
老和尚的身影散在水霧裡。
三藏仍在襁褓中。
仍是嬰孩模樣。
仍被人抱著。
只是抱著他的手換了。
那是一雙女人的手。
指尖帶血。
袖口沾泥。
官衙外的江邊,夜色壓得很低。
一盞風燈掛在岸邊,燈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女人跪在泥地里,髮髻散亂,衣裳濕了大半。
她抱著襁褓,肩背彎得很低。
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一動不動。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
手指剛碰到襁褓,又縮了一下。
像怕自己指尖的血弄髒了他。
「莫怕。」
「莫怕。」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眼淚落下來。
砸在襁褓上。
三藏睜著眼。
他看見她低下頭。
看見她的下巴貼近自己額頭。
看見她眼底布滿紅絲。
女人忽然把孩子抱到心口。
抱得很緊。
三藏的臉貼在她胸前。
隔著濕冷衣料,能聽見那顆心跳得又急又亂。
「我兒……」
她只說了兩個字。
腳步聲忽然近了。
女人猛地抬頭。
風燈照見她眼底的驚懼。
那驚懼只亮了一瞬,便被她咬著牙壓了下去。
她低頭,取出一張紙。
指尖的血還在流。
三藏在她懷裡看著她。
女人寫完血書,把紙折好,塞進襁褓。
又取汗衫,裹緊三藏。
最後,她低頭看向那隻小腳。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許久。
關保兒站在岸邊,嘴唇發白。
一秤金站在他旁邊,綠緞披風貼著水面,肩膀輕輕抖著。
兩個孩子都沒說話。
女人俯身。
牙齒落下。
血從孩子小腳上滲出來。
三藏沒有哭。
女人卻渾身一顫。
她把臉埋在襁褓里,肩膀抖得幾乎跪不穩。
「娘對不起你。」
「娘不是不要你。」
她聲音啞得厲害。
「娘不能留你。」
「你要活著。」
「你一定要活著。」
她把孩子放上木板。
手卻沒有松。
江水貼著木板輕輕拍著。
腳步聲又近。
門後似有人停住。
女人的手指扣在木板邊,指甲里全是泥。
她看著襁褓里的孩子。
看了很久。
風燈晃了一下。
她閉上眼,用力一推。
木板離岸。
江水托住孩子,緩緩往下游去。
女人跪在岸邊,雙手撐著泥地,身子幾乎撲進水裡。
她沒有跳。
也沒有喊。
只看著那片木板越來越遠。
關保兒哭了。一秤金哭得更急。
木板順水而去。
江岸越來越遠。
女人的影子被夜色一點點吞沒。
風燈滅了。
水面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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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從木板上緩緩飄起。
襁褓散開。
他的身形在水中一點點長回去。
僧衣垂落。
袖口寬大。
眉眼重新變成原本的模樣。
他落到江面上。
腳下沒有漣漪。
關保兒和一秤金仍跟在他左右。
兩個孩子臉上還掛著淚。
三藏沒有回頭。
他往前走。
水聲又變。
前方出現一個渡口,一條船。
船邊掛著一盞風燈,燈光落在水面,碎成金色的片。
那個與他眉眼相似的男人扶著女人登船。
此時的男人還很年輕。
衣冠整齊,目光清朗。
女人腹部微隆,手掌輕輕護著。
她走得慢。
男人低聲道:
「小心。」
女人點了點頭。
嘴角帶著十分幸福的笑容
兩個艄公低著頭。
一人撐篙。
一人扶纜。
他們的手都很穩。
眼神卻讓人心裡發冷。
三藏和兩個孩子站在船尾。
無人看見他們。
暮色壓下來。
船離了岸。
江面很靜。
船到江心。
男人轉頭,似要和女人說話。
刀光已經到了。
家僮倒下。
血噴在船板上,又順著縫隙流進江里。
女人驚叫。
男人身子一晃,被人從背後推入水中。
水花濺起。
他的手在船邊抓了一下。
沒有抓住。
女人撲過去,袖子被人扯住。
一個艄公壓低聲音,帶著笑意:
「你若從我,萬事皆休。」
「若不從時,一刀兩斷。」
女人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手掌慢慢覆上去。
指節用力到發青。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
江水裡,男人還在往下沉。
水灌入口鼻。
他的眼睛卻仍睜著。
仍朝船上看。
三藏他們飄在半空,沒有人看得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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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影破碎。
篤。
篤。
舊幌子敲著門框。
房裡,老婦人躺在床上,臉色灰敗。
那個年輕男人站在床前,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母親且在此調養。」
「我去外頭轉轉。」
老婦人看著他,手從被中伸出來,摸了摸他的袖口。
「早去早回。」
男人笑了笑。
「母親放心。」
他出了店門。
街上人聲稀疏。
漁人提著竹簍從旁邊經過。
簍中有一尾金色鯉魚。
魚鱗閃了一下。
男人停住腳。
他低頭看魚。
魚也看他。
還眨了眨眼睛。
漁人笑著說了幾句。
聲音被水聲泡得模糊。
男人取錢。
買魚。
放進魚籃之中。
他提著魚籃,走向江邊。
三藏他們跟在他身後。
關保兒抽噎著,抬袖擦了擦臉。
一秤金咬著唇,眼淚還在往下掉。
男人站在江邊,把金色鯉魚托在手上。
魚尾輕輕拍著他的掌心。
男人看了片刻,道:
「你既能眨眼睛,應是有靈之物。」
「快去吧。」
他彎腰,把魚放入江中。
鯉魚入水。
沒有立刻遊走。
它回頭看了男人一眼。
又轉頭看向三藏他們。
搖了搖尾巴,往江中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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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它游遠,水面忽然亮了一下。
一切又變了。
長安街。
鑼鼓喧天。
新科狀元跨馬遊街。
街兩旁人群如潮。
彩樓高懸。
樓上女子手持繡球,隔著珠簾看下來。
繡球落下。
正打在狀元烏紗上。
人群歡呼。
笙簫聲起。
繡球又飛回樓上。
馬蹄退回街口。
紅燭退成未燃。
拜堂的身影散開。
朝堂上,任命江州的聲音收回。
貢院內,試卷一張張回到案上。
御筆硃批褪去。
黃榜捲起。
再往回。
海州家中。
母親叮囑。
書箱收好。
書生坐回燈下。
低頭讀書。
三藏站在門口。
他看著那個男人。
屋裡燈火很安靜。
書頁翻動。
年輕書生低頭讀書,眉目溫和。
關保兒和一秤金都不哭了,低著頭站在那裡。
三藏轉身看著他們。
慢慢走到他們身邊
關保兒額頭抵住他的左袖。
一秤金抓住他的右袖,手指攥得很緊。
兩人像是哭累了。
三藏笑著抬起手。
摸了摸關保兒的頭。
又摸了摸一秤金的發頂。
二人卻眼色陡變,高聲叫道:
「你不是江流兒!」
水面炸開,那尾金色鯉魚躍出,化作靈感大王的模樣。
舉錘對著三藏,厲聲喝道: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