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越過門檻,沿著殿前長階繼續向外鋪開。
八戒先前一直靠在石階旁緩氣。
方才還腫得歪到一邊的嘴已經消下去不少,那股鑽進骨頭裡、直衝腦門的劇痛也退去了大半。
就在他疼得最厲害的時候,體內壬水早已自行運轉,一遍遍衝過傷處。
冰涼之氣沿著經脈流轉。
每經過嘴角一次,那股灼痛便被壓下去一分。
此刻傷處仍在一跳一跳地疼,卻已經到了能夠忍受的程度。
他活動了一下下巴,又試著張了張嘴。
「猴……猴哥。」
聲音還有些含糊,總算能聽清了。
悟空回頭掃了他一眼。
「呆子,你好了?」
「差不多,妙樂道兄給的東西,就是好用。」
八戒摸了摸嘴角,疼得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彎腰撿起九齒釘耙。
「不過這妖怪的神通真狠,疼死俺了。」
悟空沒有接話,又重新看向女妖。
金光已經照到了女妖身上。
她站在石階下,三股叉斜垂在手邊。
金光從肩頭鋪過。
就在那一刻。
悟空眼神一變。
在女妖身後。
一道巨大黑影緊緊貼著她的後背。
比起方才殿內那些東西,這一道黑得太多,也大得太多。
幾乎將女妖整個身子從後方包住。
漆黑頭顱伏在她後腦。
兩條手臂從肩側壓下來。
一隻手扣住後頸。
另一隻手繞到身前,五指深深按在心口。
黑手與身體相接之處,同樣牽出一道道青黑細絲。
幾根鑽進後腦。
幾根沒入心口。
更多黑線從那道影子腳下延伸出來,貼著長階往殿門爬去。
最前方的黑線剛剛碰到殿內的金光,便猛地蜷縮回來。
後面的黑線也跟著停住。
一根根堆在女妖腳邊。
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發。
悟空盯著那些斷開的黑線。
眼睛緩緩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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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見他半天沒動,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哥,你瞅啥呢?」
話剛出口。
八戒的兩隻眼睛便睜圓了。
「俺的娘誒!」
他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腦袋。
「這是個什麼東西?」
石階下。
女妖緩緩抬頭。
她似乎聽見了。
目光先落在悟空身上。
那雙先前還滿是媚意的眼睛,此刻竟有些茫然。
女妖低頭。
看向自己手中的三股叉。
握著叉柄的五指緩緩鬆開。
叉尖一點點垂向地面。
悟空眉頭微動。
下一刻。
女妖后頸上的黑手猛地收緊!
她肩膀驟然一顫。
眼中的茫然瞬間凝住。
幾乎同時。
按在心口的另一隻黑手五指向里一摳。
女妖呼吸頓時一滯。
剛剛鬆開的手重新扣緊三股叉。
叉尖再次抬起。
八戒一愣。
「她……」
悟空抬手擋住他。
「呆子,別動。」
女妖的手腕又顫了一下。
像是想將兵器放下去。
可背後的巨大黑影猛地往前一貼。
那顆沒有五官的頭顱幾乎壓在她耳邊。
扣住後頸的手也跟著收緊。
女妖身體頓時僵住。
三股叉一點點轉了回來。
再次指向悟空。
她嘴角還掛著笑。
眼裡卻空的嚇人。
與之前那些女官一樣。
悟空回頭望向殿中,卻見玄奘並未看那女妖
他的目光越過女妖。
越過殿前飛檐。
他看的。
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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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了很久。
沒有動。
悟空也抬起頭。
「師父?
石階下。
女妖也緩緩抬起臉。
停了一瞬。
女妖背後那道巨影忽然動了。
那東西抬起一條手臂。
動作很慢。
原本散落在腳下的黑線猛地繃直。
直直往天空中衝去。
下一刻,又猛地向上一揚。
女妖手腕隨之挑起。
呼——
宮牆外忽然颳起一陣風。
遠處那層將明未明的灰白之中。
突然透出了一縷灰光。
緊接著。
灰光越來越亮。
最初只有細細一線。
隨後迅速向兩邊鋪開。
幾個呼吸以後。
一輪灰色大日竟從東方升了起來。
八戒猛地抬頭。
「天亮了?」
可那輪太陽升得實在太快。
前一刻還只有一線灰光。
轉眼間,日輪便已經越過宮牆。
再下一瞬。
整輪灰日高懸東方。
大片灰色天光從上方傾瀉而下,將整座王宮都罩在其中。
灰色日光落下。
女妖忽然輕輕一顫。。緊貼在她背後的巨大黑影驟然膨脹。
下一瞬。
龐大的黑影猛地向內一縮,直接鑽入女妖身體。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已經被佛光逼退的黑線也重新活了過來。
貼著地磚朝大殿裡面湧來。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女王剛扶著殿柱站起。
禮司女官與周圍宮人紛紛向後退去。
太師也撐著金階坐起,她頸側的黑痕才剛剛消退。
看見地上重新爬來的陰影,臉色一下白了。
「陛下,小心!」
那東西順著磚縫游來。
可玄奘腦後的黃金佛輪還懸在那裡。
金光鋪滿大殿。
最前面的黑線剛鑽進去,便立刻停下。
後面那些不斷擠來。
密密麻麻壓在門檻附近。
似是分庭抗禮。
八戒仰著頭,「猴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悟空扭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
「呆子,你今兒怎麼什麼都問俺?」
「俺又不是師父,俺哪知道。」
說完,他直接朝殿內喊了一聲:
「師父,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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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依舊望著天空。
片刻後,緩緩開口
「此地無陽,此乃偽日。」
聲音不大。
眾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悟空緩緩抬眼,望向高懸東方的灰日。
嘴角一點點扯開。
「嘿。」
「原來是個假太陽!」
那女妖站在灰色日光下。
聽見這句話,嘴角反倒慢慢揚了起來。
「假太陽?」
她捂著嘴,輕輕笑了一聲。
「誰說這是太陽了?」
然後看著悟空似是嬌嗔:
「你們這些男人啊,就是喜歡認死理。」
那女妖說完,便仰起頭,灰色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間。
「這是風月!」
八戒愣了一下。
「啥玩意?」
女妖沒有理他。
只是抬起手,指向高懸東方的灰日。
「你們抬頭看看。」
「沒有太陽。」
「這天不一樣亮了?」
她轉過臉,重新望向玄奘。
「有我的風月在。」
「又何必非要什麼太陽?」
那雙眸子裡卻依舊空洞。
她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雙手張開,風穿過長階,掀起她兩側衣袖。
「風可入懷。」
「月可照人。」
女妖聲音漸漸放輕。
「太陽一出來,人就該醒。」
「醒了就要起身趕路,去做那些不願做的事情。」
「可風月不會催人,也不會把人推開。」
「只會讓人沉醉其中,不願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