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的聲音同時落下。
長階下忽然起了一陣風。
女妖緩緩浮起,整個人恰好停在那輪灰日之下,灰色日光從背後罩下來。
遠遠看去。
頭頂是灰日。
腳下是密密麻麻的人潮。
悟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說你,鬧出這麼大動靜。」
他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了眼大殿中的如意真仙
「結果就想要他?」
那女妖低下頭。
女妖先看了玄奘一眼。
又轉向悟空。
「此番已經見識到了聖僧的厲害。」
她唇角輕輕一揚。
「倘若我想要聖僧,你們自然不肯給。」
「說不得還要同我拼命。」
她抬手掩住唇角,輕輕笑了一聲。
「那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女妖的手指越過玄奘。
也指向金柱下那道紅色身影。
「要這個負心人。」
悟空將笑臉收了起來,眯著眼睛問道:
「負心人?」
「你方才還張口風月,閉口做夢。」
「如今又要人。」
「你這夢,做得還挺熱鬧。」
女妖聽見這話,輕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回答悟空,反倒將目光落在玄奘身上。
「聖僧,你們一路西行,也見過不少受苦的人吧?」
玄奘抬眼看向她,沒有回答。
女妖輕輕笑了笑。
「有人挨了一刀,血流滿地,旁人便知道他疼。」
「有人被妖魔害了,屍骨留下,後來的人也知道他死得慘。」
「可有些人活了一輩子,旁人連她什麼時候難過,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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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轉過身。
下方那些被黑線牽著的女人,全都仰著頭看著她。
風月高懸。
女妖垂眼看著她們。
「看看她們吧,有人被人管了一輩子。」
「小時候,家裡告訴她該怎麼活。」
「後來嫁了人,又有人告訴她該怎麼做妻子。」
「再後來有了孩子,所有人都說,她該忍一點,該讓一點,該把自己的事情往後放一點。」
她輕輕笑了一聲。
「她做得好,是應該。」
「做錯一次,就有人記很久。」
「她受了委屈,解釋一句,說她計較。」
「多解釋幾句,又說她煩。」
「等到她什麼都不說了。」
女妖嘴角微微揚起。
「旁人反倒會說,你看,她自己都認了。」
人群里,一個中年女人的眼皮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她仍舊沒有醒。
頭頂那根黑線也還牢牢連著。
可攥在身側的手,卻一點點鬆開。
女妖看著她。
「還有些女人更可笑。」
她說的是「可笑」,聲音里卻沒有多少笑意。
「一個男人年輕時說喜歡她。」
「她便等。」
「他說等我回來。」
「她又等。」
「他說再給我幾年。」
「她還是等。」
女妖緩緩抬起手。
「等到一年。」
「兩年。」
「十年。」
「等到那個人身邊已經有了別人。」
「她還在想,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八戒眉頭皺了一下。
女妖卻沒有停。
「還有人今日把她捧在手裡,說一輩子只喜歡她一個。」
「過幾年。」
「嫌她老了。」
「嫌她不如從前年輕。」
「嫌她說話多。」
「嫌她不夠溫柔。」
「最後換了一個人。」
「再回頭告訴她,人總會變。」
女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倒真輕巧。」
「承諾是他說的。」
「等的人卻是她。」
「走的人是他。」
「最後放不下的,還是她。」
悟空仰頭看著她,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女妖卻已經將視線投向更遠處。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為什么女人這一輩子,總要等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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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叉緩緩抬起。
灰日隨之一轉。下面那些女人臉上的僵硬,竟開始一點點鬆開。
灰光從一張張臉上移過。
方才還僵硬木然的神情,竟一點點鬆開了。
一名白髮老婦嘴角向上動了一下。
站在她身旁的年輕女子低下頭。
眼中慢慢蓄起淚光。
先前從家中走出的婦人彎下腰。
女孩靠在她胸前。
空著的手也抓住了母親衣角。
她們頭頂的黑線還在。
女妖望著這一切,眼尾彎了起來,聲音也柔了下來。
「所以這裡沒有男人。」
「也不需要太陽,只有這無邊的風月和醒不來的夢。」
悟空眉頭一動,臉上再沒有半點笑意。
八戒也抬起了頭。
女妖卻笑得越來越溫柔。
「沒有男人,便不必等。」
「沒有那些負心薄倖的人。」
「也就沒有恨。」
她停了停。
目光忽然落向殿中。
落在依舊昏迷不醒的如意真仙身上。
她緩緩張開雙手。
「誰都不必等誰回頭。」
「誰也不必站在門口,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她想吃什麼,自己去吃。」
「她想去哪兒,便自己去。」
「累了,有人會陪她坐下。」
「受了委屈,有人聽她說。」
「想回家,就回家。」
「想哭,就哭。」
「想笑,就笑。」
「沒人告訴她,一個人應該活成什麼模樣。」
「她想是什麼樣子。」
「便是什麼樣子。」
女妖眼尾輕輕彎起。
「也沒人用一句話,就把她困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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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
越來越多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很淺。
映在灰光之下。
一眼望去,竟整齊得讓人心底發冷。
女妖卻像十分滿意。
她低頭看了許久。
忽然又笑了。
「世人不是還愛說,紅顏禍水。」
「一個國家亂了,一個家散了。」
「總要先找個女人出來怪上一怪。」
「說她生得太美,迷了誰的眼。」
「說她讓誰沉迷酒色。」
「說她害得人不理朝政。」
「好像只要把她推出來。」
「這天下的錯便有了去處。」
「可他們怎麼不說曲是彈給他們消愁的,酒也是他們自己喝的。」
「夜夜笙歌的時候,人人都嫌不夠盡興。」
「等仗打輸了,江山守不住了。」
她輕輕偏過頭,「就把她拎出來殺了。」
「剩下的人,便好似都乾淨了。」
女妖輕輕笑了一聲。
「倒是輕巧。」
隨後又重新轉向玄奘。
「聖僧,請問,我哪裡說錯了嗎?」
玄奘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女妖,落在長階下的人群上,開口道:
「夢若由不得自己醒,便不再是夢。」
女妖聽罷,微微搖頭。
「終究也是個男人,又怎麼會真的明白她們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