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最後一句落下。
風月魔聽完笑出了聲,「呵,果真是聖僧,可為何不自己聽聽。」
她伸手朝下面一點。
「原來佛陀也能看得見她們的苦啊。」
風月魔說著,緩緩抬起眼睛,帶著譏諷的冷笑:「但既然全都知道。」
「怎麼沒人救她們呢?」
玄奘立在金光之中,聽完之後,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確實。」
風月魔臉上的笑意頓住了一瞬,像是準備好的話忽然沒了落處。
八戒忍不住回頭看向玄奘,師父果然是師父,應得就是快。
玄奘坦然道:「佛陀看見這些苦,所以將它們講了出來。」
風月魔盯著他。
玄奘的目光卻落向長階下面。
「有些束縛存在得太久。」
「久到許多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灰日下,一根黑線輕輕晃了一下。
玄奘繼續道:
「所以才要講出來所以佛陀才把這些苦講出來。」
「讓身在其中的人自己看見。」
「看見自己在怕什麼。」
「看見自己在忍什麼。」
「也看見那些困了自己許多年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風月魔眼睛慢慢眯起。
玄奘看向她。
「看得清鎖在什麼地方。」
「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解。」
「才有可能自己走出來。」
風月魔聽完,忽然嗤笑了一聲。
「解?自己走出來?」
她慢慢偏過頭,長發從肩頭滑落下來,那張原本已有些扭曲的臉重新舒展開,眉眼之間又帶上幾分嫵媚。
「聖僧,你們這些念佛的,都是傻子不成?」
她手裡的三股叉慢慢轉了半圈。
「說得倒是好聽。」
「就說出來。」
「然後就勸她們看開?」
風月魔唇角微微揚起。
「不過還是讓她們自己熬罷了。」
玄奘沒有回話
風月魔看著他,「你那佛門真把女人當成人了?」
「話都被你們說了,嘴上說著什麼眾生平等。」
「可幾時有女子成佛?」
-------------------
玄奘卻沒有立即回答風月魔,而是對著前面的弟子開口問道:
「徒兒們,你們還記得為師所講的龍女成佛的故事麼?」
悟空扭過頭眼睛微微一亮,「記得。」
八戒也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師父。」
他拍了拍肚子,「對啊,那故事您還欠著後半截呢。」
八戒繼續道:「上回您問俺們信不信自己能夠成佛,問完就不說了,俺還一直惦記著後面呢。」
悟空笑了一聲,「你這呆子,旁的記不住,這個倒記得清楚。」
八戒瞪了他一眼,「猴哥,你這叫什麼話,聽故事聽一半,誰不難受?」
玄奘雙手合十,「今日,為師就把它講完。」
他說完之後,稍稍停了一下,清澈的目光從長階下方掃過。
「也請諸位女施主,聽貧僧講一個故事吧。」
------------------
宮門內外漸漸安靜下來。
風月魔沒有阻止。
她只是懸在灰日之下,似笑非笑地看著玄奘。
高空中,那些黑線依舊緩緩繃動。
玄奘開口道:「娑竭羅龍王有一女,年僅八歲。」
「文殊菩薩帶其參加靈山盛會,對大眾贊道,說她智慧利根,善知眾生諸根行業,能受甚深妙法,可以速成菩提。」
玄奘繼續道:「智積菩薩聽後,便問龍女為何能速成菩提。」
「佛陀的弟子,舍利弗尊者更加不相信。」
身旁的女王問道:「為什麼?」
風月魔替玄奘答了,「因為她是女人。」
玄奘點頭,「但不僅如此,因為她不是人,年齡太小,還是女身。」
風月魔嘴角的笑更深。
玄奘道:「舍利弗尊者說:女身垢穢,非是法器,五障纏身,云何能得無上佛道?」
「龍女聽完,並沒有同他爭辯,她只從身上取出來一顆寶珠。」
風月魔眉梢輕輕一挑。
「龍女雙手捧珠,來到佛前。」
「隨後,將那顆寶珠獻了上去。」
玄奘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佛陀看著她,微笑伸手,當即接下。」
「然後說道此寶珠價值極重,足抵三千大千世界。」
玄奘繼續道:「龍女隨即轉身,問舍利弗尊者,佛陀收下這顆寶珠,快嗎?」
八戒下意識道:「這還用問?伸手就接了,自然快。」
玄奘點頭,「舍利弗尊者也是這麼回答,極快。」
風月魔的笑意稍稍淡了一點。
玄奘道:「龍女聽後,便笑著說道:那請您用您的神力,看著我我成佛,比這還快。」
空中的黑線好似被風吹動,玄奘卻沒有停。
「隨後,會中大眾親眼看見,龍女在他們面前轉為男身。」
風月魔眼神一閃。
「具足菩薩行。」
「前往南方無垢世界。」
「坐寶蓮華。」
「成等正覺。」
-------------------
話音剛落。
半空安靜了片刻。
風月魔像是怔了一下。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猛地炸開。
她仰起頭,笑得渾身顫抖
然後低下頭,「聖僧,這就是你要講給我們聽的故事?」
「真是太可笑了!」
風月魔一邊說,一邊抬起手。
「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麼花來,可說了半天,還不是要變成男人!」
「對對對,女子也能成佛。」
「但得先把女身換掉,換成男身。」
「再去坐那朵寶蓮,才能成你們的大道。」
「你們就能回來告訴她們。」
風月魔指著身下眾人,狀若癲狂道,「你們快看!你們也有路,只是這一世不行。」
「只是這副身子不行。」
說著說著,她忽然又笑出了聲,又擺了擺手,輕聲道:「沒關係,只要再忍一忍,多等一等。」
「這一世等不到,還有下一世,下一世若還是女人,那就再等一世。」
「總有一天,投個男胎,不就能成了麼?」
風月魔對著玄奘質問道:「什麼佛陀?什麼聖僧?什麼佛理?和世間男子定下來的規矩,又有什麼分別?」
「聖僧,這便是你們說的眾生平等?你們嘴裡的平等,究竟平等在什麼地方?」
她忽然俯下身,長發垂落在身前,那雙漆黑空洞的眼睛還是死死盯向玄奘,其雙目中卻忽然流出兩道黑色淚痕,卻分不清是血還是淚,張嘴罵道:
「騙人!騙人!!騙人!!!」
悟空沒有開口,八戒也沒有再插嘴,小白龍握著長槍,視線一直死盯風月魔身上,沙僧站在後方,眉頭緊緊皺著。
阿虎則抬頭看著那風月魔,又看向那些被黑線牽住的女人,只覺胸口一悶。
所有人都在等玄奘回答。
玄奘卻只是輕輕搖頭。
「施主莫急,貧僧還沒講完。」